皇帝待那白猫老太太的态度, 丝毫不输前头的太后,甚至更亲厚些,亲手搀扶了她下车, 俨然一个体贴的晚辈。
霍香随众人弯腰行礼, 在嘈杂的人声中仿佛听到了什么“宜太妃”, 心头巨震。
她下意识斜出目光,望向斜前方的晏行止, 只看见他半边侧脸——眉骨处的阴影似乎有一点蹙起,唇角也抿紧了,很有一股震动与不安。
迎接圣驾的典仪结束, 众人也陆续安顿下来。外臣一律按品级安排在行宫外的官邸, 晏行止的住所在东南的小院, 名唤翠玉馆。地方不大,却极清幽。几丛修竹掩着纱窗, 簌簌晃晃。
远山自去同人搬卸其他杂物, 霍香则伺候着晏行止更下官服。
霍香替他解了玉带,一抬眸, 见晏行止眉心仍浅浅拧着,目光放得有点远, 不知落在何处,心思全然不在这屋子里。
“公子,”霍香试探开口,“你还在想宜太妃的事吗?”
晏行止微愕, 垂眸看她,“你怎么知道?”
“打从见到宜太妃,公子神色就不太好的样子,”霍香笑了笑, 手上悬挂衣袍的动作不停,“我们在隆福寺遇到的,竟然是太妃娘娘,奴婢也吓一跳。”
加上这层皇家身份,霍香突然不觉得老太太一边摸猫一边和他们说话的态度是轻慢了,分明已经很给他们脸面。
——她就是这么的识时务。
然而晏行止并非震惊于宜太妃的身份。当日在宜室宜家宅,他已有几分猜测,后又去问了邓游尘,心中已经有底,今日不过印证罢了。他此时真正忧心的,是皇帝猝然接太妃来行宫的用意。
“太妃娘娘为什么不在宫里,会在宫外呢?”霍香好奇问。
晏行止回过神来,解释道:“先帝去后,宜太妃就自请到隆福寺给先帝祈福了。”
“皇帝对太妃,似乎很尊敬的样子?”
“皇帝幼时,曾在太妃膝下教养过几年。”
霍香动作一顿,整理袍带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她想起晏大人那日所说:当年先帝不仅带宜妃去隆福寺祈福,还特意种了一园子梅花,可见得宠。
先帝甚至将小皇子短暂寄养在她膝下。
小皇子登基,称嫡母为太后,宜太妃却“自请”出宫祈福。而今皇帝长成,又在太后面前对曾经的养母极尽孝道。
霍香凭借敏锐的直觉,嗅出一丝不对劲,下意识开口:“那太后……”
晏行止一听到这三个字,就晓得她开始想深了。晏行止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笃定,当即打断:“皇室的秘辛,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她之好奇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否则也不会在他书房偷偷看书。
求学上进是好事,求问敏私,可就不尽然了。
而这世上又最怕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晏行止真怕她祸从口出,又叮嘱:“这里贵人云集,你少说少做。太后和太妃,都不要去攀扯招惹。若是当真碰上,不要在太后面前提太妃,也不要在太妃面前提太后。”
到底是乡野丫头,见的世面不多,偏又心思活络。晏行止突然有点后悔带她来了。
可似乎也不知道还能放哪里。
霍香听到这略显啰嗦与严肃的嘱咐,心底便雪亮了:太后和太妃,果然不太睦。皇帝和太后的关系,可能也堪忧。
“奴婢知道的。”她乖乖点了个头,不再多言,又去盛了清水,给晏行止洗漱。
将将收拾整齐,便听到一声清朗的“度卿”从院中传来。
邓游尘穿着一袭月白长衫,手里摇着一柄青绿山水的折扇,盈盈笑道:“我听说你住这儿,过来看看。”
晏行止摆了摆手,示意霍香退下,道:“我也正要去找你。”
“那看来是我先你一步了,”邓游尘笑了一声,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一点点拢好扇子,神色也渐渐正经起来,开门见山问,“你也是要问宜太妃的事?”
晏行止点头。
邓游尘手指一顶,手里的扇子便跟着转了一圈,“看来你之前也不知道宜太妃随行的消息。”
“满朝文武,怕是无一人知晓。”晏行止道。
邓游尘轻轻笑了一声,有点苦涩,“我说皇帝怎么这么着急来行宫呢,原来是为了预演太妃回宫。”
只怕没这么简单。皇帝已经二十有二,太后和薛阁老还把持着权柄不放。皇帝分明是要借此事做文章,打击太后和薛党。
晏行止看着邓游尘,沉声提醒:“你要小心。”
“你还是顾好自己吧,”邓游尘拿扇子虚点着晏行止,笑得漫不经心,“我姑母好歹是太后,邓氏又无实权。皇帝不至于如何。前朝你老师和老阁老,才是有得好看呢。”
扬州盐案,方才剪去老阁老几分势力。高阳入阁,后头还有得是血雨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