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拽上来似的,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架紫檀木的架子床,床前一张楠木嵌螺钿的梳妆台,台上搁着掐丝珐琅的妆奁。
她正坐在地上,身子有些发僵,她不是死了吗?
“莲心!”
床帐里又传来一道声音,比方才更不耐烦了。
林噙霜下意识撑着墙根站起来,腿坐麻了,趔趄了一下才站稳,脑子里忽然涌进密密麻麻的记忆,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一边消化那些陌生的东西,一边拖着发麻的腿往床边走。
富察琅嬅已经起身坐在了床上,脸色不大好,见她过来皱着眉问:“莲心,你刚才是怎么了?睡着了?”
林噙霜抬眼看了她一下,脑子里还在翻着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面上便带出几分茫然和惊惧来。
琅嬅见她这副样子,也懒得追问,摆摆手:“罢了,给本福晋倒杯水来。”
她昨儿吃得重口,这会儿嗓子眼干得冒火。
林噙霜按着莲心记忆里的路数,摸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双手递过去。
富察琅嬅喝了大半盏,才缓过劲儿来,把杯子递还给她,重新躺下去睡了。
林噙霜把杯子搁回桌上,又替她把被子掖了掖,放下帐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等富察琅嬅再次睡熟,她才靠着墙根坐下来,闭着眼继续吸收着莲心的记忆。
看到好好一个姑娘,居然被赐婚给了个太监,林噙霜心里有些愤怒。
方才富察琅嬅问她要水的时候,看着和和气气的,她还当是个性子好的,谁知道心肠这般歹毒。
把身边人往火坑里推,推完了还说是恩典。如今自己成了她,可不能再走她的老路了。
林噙霜坐在地上守夜,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心里不太舒服。
她上辈子虽然家里出事,可她也没吃过什么苦,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如今坐在这硬邦邦的地上给人守夜,连条褥子都没给铺。
想到莲心要干的事,林噙霜心里更加不好了。
端茶倒水也就罢了,还得提心吊胆防着哪天被随手一扔,扔给个阉人。
不行,她可受不了这种日子。
她突然想到如今府里的主子爷是未来的皇上,林噙霜眼睛亮了。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素练过来了。
素练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林噙霜正靠着墙根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睁开眼站起来,垂着手叫了声“素练姐姐”。
素练嗯了一声,扫了她一眼,见她眼底乌青、脸色发白,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只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这儿我来。”
林噙霜应了一声,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外走。
这一晚上她人都快虚脱了,后半夜琅嬅又醒了一回,要了回水,她刚合眼就得爬起来,来回折腾到天蒙蒙亮才消停。
她跟素练住一间房,在正院后头那排房里,推门进去,靠墙两张单人床。
她没急着躺下,先走到屋子中间那面小镜子跟前。
这镜子还是富察琅嬅赏的,巴掌大的铜镜,镶在个木架子上,镜面磨得还算亮,能照出人影来。
她凑近了看,镜子里映出一张脸来。
十几岁的年纪,皮肤细白,眉眼弯弯的,鼻梁挺秀。
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可胜在清丽温婉,看着就让人觉着舒服。
林噙霜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伸手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又歪了歪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长相不错。
她上辈子在盛家靠的就是一张脸和一副会做小伏低的身段,要是穿过来是个其貌不扬的,她真的就要当场晕过去了。
她把镜子搁正了,退后一步,仔仔细细端详着镜子里的人。
脸颊上还带着熬夜的憔悴,可底子是好的,养两日就能缓过来。
她已经在想怎么打扮才能发挥这张脸的美貌了。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嘴唇红润了些,看着气色好了点。
又把衣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脖颈那一截白皮肤,对着镜子偏了偏头。
这样就行了,男人看女人,头一眼看脸,第二眼看的就是脖子和身段,露得太多了下作,露这么一点儿,刚好让人想看第二眼。
林噙霜把衣裳拉正了,打了个哈欠,这才爬上床去。
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王爷每回来正院,素练都在跟前伺候,端茶递水轮不着她。
她得寻个素练不在的空档,在弘历跟前露一回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有扫地的沙沙声和小丫头们低低的说话声。
林噙霜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