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熠被一点就通,“你是说他们高价贷粮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交不上粮的农户拿地抵债?”
“官府无息贷种,一年可以,两年也行,三年四年,那些富户们会不会闹?他们可不是普通的人,官府里有不少差吏都出自他们家族,更有甚者还有人已在朝中为官。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若无他们的支持,渭城境内必然生乱。”温知让道。
谢熠脑瓜子也转得快,“既然富户们因为得不到利益而不想这类的事施行,那若是官府拉着富户们一起呢?富户想赚钱,官府想百姓有种可以种,那就各退一步,携手一同对百姓放粮贷,但只收取一两成的利息,你觉得如何?”
这样大家都有钱赚,政策不就容易推行了吗?
哪知温知让却笑了起来,而且还是放声大笑。
等笑完他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才道:“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狼、虎、兔,同处一窝,狼和虎携手,那只兔子的结局会是什么?”
谢熠拧眉看向他,好像有些明白他为什么笑了,“会被联手剥皮拆骨,吃得一干二净。”
“那就是了。”温知让道,“大公主不在乎钱,不会从百姓口袋里掏钱。可别人呢?这个世上的官员若都清廉为公,那就不会有改朝换代。
一旦官商联手,粮价就能一日一个价;自愿贷种就会变成强行贷种;贷种的粮再分好坏,好的归官商,坏的归百姓,秋收的时候官商满地丰收,百姓颗粒难得,到时候还不起贷粮,田地只会卖得更多。”
谢熠久久无言。
他才十九岁,对很多东西还未看透本质,更多的是抱有一种天真的理想。现在温知让讲的这些已让他意识到,一个人想做好一件事其实真的很难很难。
“所以大公主无息贷种,目的就是为了狼虎相斗,这样兔子才有生存的余地。”他道。
温知让很是欣慰:“孺子可教。就你们过年买的那点粮种压根不够贷的,但其他富户不知道官仓到底有多少粮,他们为和官府抢份额,哪怕为了赚今年的份额也会降低贷息。他们降了贷息,大公主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突然觉得当官好难。”从前谢熠只知道官场风险很大,常常争个你死我活。现在看来,同人斗难,想做事更难,又同人斗又要做好事,难上加难,“大公主真是厉害。我和她比,好像差得很远很远。”
这点发现让他异常的沮丧。
他以为他同大公主比,只是因为年纪比她小,见识没她多。只要他日后好好学,必定能跟上来。可现在看来,他要走的路似乎很长,长到明知道她就在他的前面,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卖力才能追上。
“行了。”温知让也歇够了,他从田埂边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接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卷轴交给谢熠,“我就猜到你会来找我。正好你回去,顺便帮我送个东西给大公主。”
谢熠好奇:“这什么?”没进过好友允许,他没有打开看。
“大公主会知道的。”温知让道。
沈安想办实事,他又何尝不想。既然来了,又目标一致,那就都来大干一场。
*
谢熠带着温知让交给他的东西快马加鞭回到城内时,刚进城守府就见一群富户正在偏厅慷慨陈词说着什么。
经过刚才好友那番话,他已经知道这些富户不是良民,对他们已有天然警惕。于是他不忙着去找大公主了,就站在偏厅外面听,想看看这帮人要来做什么。
结果只站了会儿,他就有些坐不住了,因为这些富户竟然在主动同凌从真说他们愿意帮着放粮贷,和好友说的一模一样。
特别是后面富户们说以后年年都可借,只要收取两成贷息后,他恨不得一脚踹进门让那些狗东西住嘴。
这样的事无异于豺狼向虎豹提出结盟的邀请,最后出了事估计锅还得大公主来背。
就在他想着用什么合理的办法冲进去中断那些人的阳谋时,后衣领却突然被人一把拽住,“你站着做什么呢。”
是大公主。
谢熠瞬间像被揪住了后脖颈的小狗,一时间浑身绷紧,不敢回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大公主面前会那么拘谨,可能是她太凶了,也可能是除夕的那碗豆饭,总之,他现在面对她时总有种手脚无处安放的紧张感。
“那群人不安好心,你不要答应他们。”他瓮声瓮气道。
沈安松开他,将他拨去了一边,自己大步迈了进去。
里面的富户们见到她,仿佛看到了人参果,立即围拱了上来。
沈安笑着听完他们的提议后,头虽然一直在点,“诸位有心了,你们都是渭城的仁善人。”嘴里却道,“不过贷种这种事我也就做今年这一回,你们的好意我只能心领。都回去吧,日后官府再有需要捐银的事你们再效力也不迟。”
富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