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园正堂, 谢忠大步走进来,靴底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扬手挥退下人,待房门紧闭后, 谢忠回过身来,怒目瞪向谢慎。
“你是愈加无法无天了!”
谢忠骂道, “你在颐园说的话是何意?是铁了心要认死理, 偏要找自家人的麻烦?”
谢慎脊背挺直立于堂中, 眉梢眼角波澜不起。
“父亲是说, 我秉公查案, 反倒是错?”
“自然是错!”谢忠一掌拍在桌面上, 茶盏被震得轻跳一下,“你做官才多久,懂什么官场之道?要想在仕途上走得长久,靠的从来不是那些清正廉洁的大道理,而是家族的荫庇!”
“家族的荫庇?”
谢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唇边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父亲难道是指——你当年分明考中榜眼,却被谢琮取而代之这件事?”
谢忠面色一青, “……谁准你再提此事的!”
“父亲不是认为这是家族荫庇吗, 既如此,有何不能提起?”
谢忠瞪眼看着谢慎,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一口气郁结在心口。
他张张嘴,又闭上, 心口的浊气翻涌了半晌,最终从他的肩背上缓缓泄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截骨头,气势落了几分。
“……是, 此事确是谢家于我不公,可我又能如何?”
谢忠苦笑一声,“老国公一向偏心谢琮,老夫人心里更是只有自己亲生儿子,我在这荣府里,不过空有一个嫡长子的名头罢了,实际与庶出何异?”
“我人卑言轻,而老国公那时只手遮天,我便是去闹,去争,又有何用?或许只会仕途尽毁。”
谢忠摇摇头,面容苦涩,“我没得选,只能委曲求全。”
谢慎目光淡漠地看着他。
“你不是没得选。”他说,声音不高,却冷的锋利,“你是不敢选。毕竟认下主子摇尾乞怜,总比独自一人背水一战要容易得多。”
谢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被人当众掴了一掌。他猛地直起身来,吹胡子瞪眼道:
“谢慎,你不要觉得你当年装病避开与谢谨同年科举,便比我高明多少!你能未卜先知,不过是因为有为父的前车之鉴!”
“你还太年轻,一次胜,不代表次次能胜。谢琮如今权势虽不及老国公当年,但他若想捏死你,手段仍多的是!”
谢忠撇来脸,重重吐出两口浊气后,又转头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
“你听好,我是做父亲的,不想看你万劫不复,今日才与你肺腑之言!谢谨之案,千万莫要再与二房作对,否则谢琮断不会再轻易放过你的!”
谢慎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
“呵,好一个做父亲的。”
他抬起眼来,冰冷的目光直直地射向谢忠,“一个做父亲的人,却在他们说要在你妻儿忌日开宴庆祝之时,还能热脸赔笑——”
“你在我心中,根本不配做父亲。”
话音一字一句重重落下,谢慎心中厌恶已至极,他毫不留情地转身推门而出。
“谢慎!你生母已故去十四年之久,你还要为那些陈年旧事与为父赌气吗!”
一声怒喝声响彻院落,倪慧词一惊,急忙凑到院墙花窗前,透过八角花格和枯枝掩映朝院里窥去。
只见堂屋房门已大开,谢忠站在堂屋门口,冲着谢慎的背影吼道:“你生母死于难产,那是她的命数,又岂能怪到我的头上?”
谢慎本已走出几步远,听到身后所言,他的脚步猛地顿在院落中央,垂在身侧的手忍无可忍地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你见死不救,却说那是她的命数?”
谢慎背对着谢忠,微微侧过脸去,半张脸的轮廓被日光笼罩着,恨意与怒意交织,犹如寒冰被烈焰炙烤。
“我记得清楚,当夜接生大夫分明说,只要能请来孙太医,母亲就还有救。我跪下来求你,求你去找老国公,由老国公开口,请来太医并非难事。”
“可你呢?”谢慎喉结滚动着,“你始终磨磨蹭蹭,犹豫不决。因为那日是谢谨的生辰,颐园里欢声笑语,都在为他庆生,你害怕过去败兴,再牵累于你。”
花窗后,倪慧词心中一沉。
她想起王掌事同她说过,谢慎自生母去世后便与谢忠结下心结。
原来那夜……发生了这样的事。
谢忠目眦欲裂,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你那时只是一个黄口小儿,你懂什么!?”
“是,我什么都不懂。”
谢慎最后回头看了谢忠一眼,“我只知道,我绝不想像你一样,成为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的废物。”
说罢,谢慎再不停留,决绝地迈开步子朝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