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嘉宁二十四年到昭兴十四年, 暌违整整十七年,昔日嘉宁年间享誉朝野的翰林四卿,如今也只余三人尚在人世, 姚疏和苗洞明终于心平气和地坐到了一起。
这次重聚实属不易。
本是为了贺月仙官拜文华殿大学士之喜,姚家设宴款待亲朋, 不意故人到访, 姚疏也早有缓和关系的打算, 之前在内阁时便不再同苗洞明横眉冷对, 于是也将人请进门来好生礼待。
哪知道,苗洞明到了月仙跟前, 还是跟以往一样, 简单交代几句, 提醒她戒骄戒躁, 记得留后路自保,除此再无二话。
却端着杯子径直堵在了姚疏面前,“几句肺腑之言,盼与松溪兄一谈。”
姚疏沉默着引他进了书房, 这么多年过去,房中陈设却几乎不曾变化。
视线掠过桌案上的青白玉三羊开泰笔架,苗洞明有一瞬恍惚。
那是他和段鸿声一起买的。
两个最爱揪细的人在棋盘街来回淘了整整一旬, 期间大大小小的争吵更是不计其数,好不容易才赶在姚疏生辰的前两天敲定了贺礼。
段鸿声神气活现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一把就夺过自己手中同样质地的青玉山峰笔架,笑容得意又张扬, “这种毫无新意的山形笔架, 姚公手里少说也有快十个了, 倒是这方三羊开泰, 正好合了他的属相,听我的保管没错!”
苗洞明艰难地挪开视线,眼前场景愈发变得模糊,像是氤氲在雾气中。
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嘉宁二十四年的明德宫。
回到了那个决定段鸿声命运的时刻。
嘉宁帝对于段鸿声的震怒,在当时的他们看来,完全可说是突如其来。
因为段鸿声直言进谏的美名早已人尽皆知,而在嘉宁帝的案头,段鸿声弹劾朝臣的奏本,也根本从来就没有断过。
甚至那一次,段鸿声的弹劾在他们看来,几乎是例行公事一般的稀松平常。
段鸿声请求嘉宁帝暂缓永陵的部分修缮工程,并在奏疏中严正指出,如今永陵上上下下,从监修到工匠、差役,太多人尸位素餐、中饱私囊。若不先清理这些蠹虫,永陵继续修建一天,便是继续劳民伤财一天,于社稷苍生而言,除了受苦受难,并无任何益处。
时任工部右侍郎的他,对于永陵的种种乱象,必然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透彻,或许也正因如此,他一针见血的谏言也让太多人胆战心惊。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原来嘉宁帝也早有此意。
所以苏擎风才会毫不犹豫地跪下去求情,却又无比讶异地发现,不管他如何恳求,上首端坐着的天子始终面无表情。
亦不曾有半点松口。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正是苗洞明。
其实准确来说,苗洞明当时并没有完全猜到嘉宁帝的心思,但他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瞥,却清楚地瞧见,天子面色愈发阴沉,眸光深邃而冰冷。
嘉宁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姚疏。
他在等姚疏的反应。他一向最在乎姚疏,此时此刻,当然也只在乎姚疏。
人在最紧张的时候,身体本能的动作远比脑筋转得快上许多。
苗洞明死死地拽住了正欲撩袍跪下的姚疏。
不能。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嘉宁帝发落段鸿声。
可是他更不能让姚疏跟着跪下去,从而坐实了嘉宁帝对他们四人勾结的猜疑。
这世间的种种事情,反复无定得令人发笑。
一样是他们四人交好,从前顺从圣心时,翰林院四贤并立被传为美谈佳话,如今招致天子猜忌,便也骤然有了朋党之嫌。
青筋凸起,指节泛白,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松手。
他不敢看姚疏的眼睛。
姚疏一言不发,胳膊肘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被他用大臂紧紧夹住,终于动弹不得。
直到姚疏紧绷着的胳膊卸了力,苗洞明才哆嗦着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嘉宁帝。
天子微微勾起唇角,很满意。继而懒洋洋地乜了苏擎风一眼,似有责怪,“苏卿为官多年,怎的性情却愈发急躁了?”
苏擎风伏地顿首告罪,再起身来,还想开口辩解几句,却被嘉宁帝抬手止住。
“苏卿可知言多必失?”天子浅浅弯唇,眼中却冷冽如冰,绝无半分笑意,“朕有点乏了,此事容后再议。”
嘉宁帝装模作样地揉了揉额角,临了别有深意地又看了他一眼,随即打着呵欠拂袖而去。
苗洞明猛地松开姚疏。
后来回想,那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姚疏出离愤怒的模样。
姚疏向来寡言少语,急怒攻心时非但一声不吭,更是连面色都没有半点变化。
姚疏的愤怒无声无息。
他没有质问苗洞明为何阻拦自己,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