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疏只是不声不响地扶起苏擎风,搀着他,步履蹒跚,缓缓地走了出去。
那时候姚疏才刚过五旬,背影却飘摇伶仃,似风烛残年一般。
苗洞明本该追上去的,可是然后呢?
难道要他直白地告诉姚疏,皇上就是要你袖手旁观,就是不许你再为段鸿声说一个字?
他选择了沉默,选择让这根刺埋在心中,用十七年悔恨浇灌成参天大树。
所以十七年过去,他仍然长久地陷在这回忆旋涡中动弹不得。
直到十七年后的姚疏轻声开口,“见微……我其实,早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了……”
溺水之人等来了浮木。
不同于苗洞明的喜出望外,姚疏却黯然摆摆手,叫他先坐,“先帝的心思,我又如何不懂呢?”
比他年少十三岁的苗洞明都懂,更何况彼时已经是内阁大学士的他。
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天子待众臣有亲疏之分,原也是寻常事。可如今圣上一意孤行,让忠臣谏臣寒心,又岂能简单以亲疏论之?
先帝待段鸿声,未免太过无情。
需要他直言弹劾时,他便是天子手中扫除异己的利刃,一朝谗言塞听,天子便又忽地转了性子,唯恐刀刃太过锋利割伤自己,竟要直接将他折断……
苗洞明所作所为并非全然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向先帝做个低头的姿态,告诉他,臣等不敢擅自勾结,求您宽宏大量,莫要冤枉了段雁鸣。
可是,退一步就真能求得平安么?
姚疏想要辩驳,却直直对上嘉宁帝危险的眸光。
他迟疑了。
一向算无遗策,偏在那一刻心生动摇,仿佛能听到天子含笑相问:“松溪,你可想好了么?”
于是他也选择了沉默,和苗洞明并没有什么分别的沉默。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先帝只要挫挫段鸿声的傲气便能消气了,更以为段鸿声去建州不过是一年半载而已。
“你拦了我,不假,但若我执意要辩,便是先帝也无可奈何。”
姚疏亲自给苗洞明斟茶,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实在没想到见微今日登门,我家中疏忽了,没来得及备下你素日喜欢的虎丘茶。”
苗洞明忙道无妨,双手恭敬地接过茶盏子,眼睛仍旧低低垂着,“后来誊录官征调,雁鸣因此殒命……我总是难辞其咎的……”
姚疏将手掌搭在他的肩头,“奸佞小人作祟,你无需自责过甚。”
“惊闻雁鸣死讯,我亦悲痛欲绝,后来也暗中打听,你与邱兄所为实乃好心好意,奈何他命中有此一劫,咱们远在京师,再想袒护照拂,也终究鞭长莫及。”
“这些年下来,与其说我避着你,倒不如说我在避着这段旧事。”
姚疏怅然叹息,“愧对雁鸣的人,从来都不止是你。我和云闲虽然为他不平,实则却也并不曾帮上他什么。”
“雁鸣落得如此下场,我无法原谅自己,亦无法面对你和云闲……”
“毕竟我在先帝面前,总归是更说得上话的,我本该尽己所能。”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定了罪。
苗洞明知道他的性子,最不喜欢别人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之辞,便干脆歇了心思,端过茶盏浅浅啜饮,听他吐尽心中惭愧。
这些话,他们都在心里攒了太久太久,以至于多年后终于促膝长谈,倒像是轮流在做自我检讨。
“都过去了……至少小姚大人做得很好,比咱们都要好……”苗洞明抬手抹去眼角的濡湿,哽咽着劝慰。
是啊,幸而还有月仙。
姚疏点头,语气中难得透着些许欣慰,“今上也是治世明君,如今看下来,全然不似先帝那般。”
他没有往下说完,但苗洞明清楚,他是想说,先帝生性多疑,素爱猜忌。
“眼下确实如此。”苗洞明谨慎地应道。
尽管十七年来鲜少交谈,但昔年默契仍在,姚疏也懂他的弦外之音,闻言笑着摇头,“月儿不是那种沉溺情爱的小丫头。”
“你绝想不到,放着母仪天下的后位不要,却选了内阁学士,这是她自个儿提出来的。”
苗洞明微微一愣,继而不住地点头夸赞,“不愧是您和云闲兄共同教出来的,皇后之位固然尊荣,但内阁学士实权在握,显然更有底气。”
这话可是说到点上了,姚疏心中受用,笑眯眯地抚了抚胡须,“月儿年纪尚轻,难免是意气有余而稳重不足,以后还要仰仗咱们苗大学士多多担待。”
苗洞明亦玩笑道:“那我可要时不时登门叨扰了——既是关照担待,少不得要向您讨上几样谢礼才好。”
如此一来,两人彻底将心底话说开,又加之今上宽宏,甚少疑心臣子私交,苗洞明倒真的经常来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