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怀澈想要跟她道歉,六娘却执意要“自证清白”,几乎是一路拽着他走到了藏书阁前。
“喏。”她当着他的面解开帕子,又把那块雪花糕翻过面来,乔怀澈清晰地看到,最底下缺了一块。
“我用指甲抠了一块下来,很好吃。”她说话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但是明天就是我的生辰,我想留到明天再吃……”她在夜色中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天就是我十五岁的生辰了……”
他这下真的变成了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只是怕雪花糕放坏了,怕你吃了要生病的……十五岁的生辰更该大操大办,怎么能只用一块雪花糕就草草了事……”
她说不要紧,泪水却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们这样的人家,原是过不起生辰也办不起及笄礼的。上个月才送了五姐姐出嫁,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让我置办,是我太不知足,偏要讲究……”
乔怀澈不干了,六娘这些话,分明字字句句都在说,她和他是两种人,他们不一样。
他当即做了决定,“明天我就向山长告假回家,戌时之前,我一定带着你的生辰贺礼回来,你等我。”
六娘怔怔点头,泪珠应声而落。
告假回家的借口很简单,只需要说某本经义落在家中,便可瞒过山长并家中亲长。
相比之下,姑娘及笄该送什么贺礼,反而显得格外深奥。
大堂姐笑他没见识,“姑娘十五岁及笄要加簪,你若有心,倒可以替她置办一根。”
乔怀澈把心一横,“要不我上阿娘的妆奁里顺一根给她?”
大堂姐白他一眼,“你也说了,人家姑娘只是个女使,二婶那些镶宝金簪各个贵重,并不合适。一来你送出去,人家未必敢戴,二来你阿娘若是发现,必定要迁怒到那姑娘头上!”
她回屋取了根自己不爱戴的梅花头铜簪,塞给他,“等你以后做官领了俸禄,爱给她买多少金银都使得,但眼下以她的身份,还是戴这铜簪最稳妥。”
两人约在藏书楼前会面,他攥着铜簪匆匆赶回,天上悄然挂起弯弯一牙蛾眉月。
六娘站在月光下等他,家中所谓的及笄礼,不过是让阿娘给自己梳了个单髻。
他有些羞愧,“这根铜簪是我大姐姐给的,还望你不要嫌弃。”
她拿在手里端详,指尖轻轻抚着梅花花瓣的轮廓,笑得心满意足,“不会,于我而言,这便足够了。”
饶是她这样说,乔怀澈仍觉得这铜簪实在有些拿不出手,既在这里亏欠了她,便铆足了劲想要从别处弥补,“大姐姐还说,女子及笄时要取字,按说该由你家中长辈决定,但是——”
六娘打断了他的话,脆生生地说:“我想要阿澈为我取字。”
她看着他的眼睛,缓慢地,一字一顿,“我想要一个,和阿澈名字一样寓意的字。”
她读完了《幼学琼林》,她已经知道了“怀澈”二字的含义。
没有纸笔,乔怀澈索性解下腰间水囊,折一段树枝蘸水,在砖石上写给她瞧。
心滢。
滢者,水清澈貌也。
六娘蹲在他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等到滢字的笔画被风吹干,才有点埋怨地仰起脸来,“阿澈,你是不是故意挑了一个笔画最多的字给我?”
他呢,顺势把脸一板,“可真是费力不讨好,六娘若是不喜欢,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这话惹得她一下就蹦了起来,“谁说不喜欢了!”
“你既然给了我,以后就是我的了!”
月色如银。
情人一颦一笑,远比月色动人美妙。
日子不徐不疾地走着,可月有阴晴圆缺,世事总有难全。
九月秋闱放榜,乔怀澈名落孙山。
六娘陪着他在月下坐了一夜。他说对不起,我本想叫我阿娘去你家提亲。
她摇头,“来日方长,这是老天要我们好事多磨。”
却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后,乔老爷骤然病重。
他从书院搬回家中。临行前一夜,六娘紧紧握着他的手,“阿澈放心,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哪也不去。”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同年腊月,乔老爷药石无医,在家中养颐堂病逝。
奄奄一息之时,他浑浊的眼珠盯住哭得几欲昏死的小儿子,“你去吧,去京师,祖上留下的那间书肆,这么些年都没舍得卖出去,一直雇了人经营着。你若喜欢,便拿去……”
这场漫长的父子较量,终于在生死关头迎来妥协。
隆冬,白雪,白幡,黑棺。
纸钱和雪片在空中翻飞,乔怀澈在行礼跪拜的间隙向外远眺,他托同窗给六娘带了封短信,说自己要留在家中守孝,不知她可有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