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昭兴十四年夏, 乔怀澈二十六岁,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吏部上值,休沐日留在家中书肆帮忙, 他很少出门会友,闲暇时喜欢躲在后院里, 一个人熬制响糖。
上好的绵白糖, 用文火慢慢熬。他在这个时候耐心好得出奇, 情绪也低落得出奇, 双目专注地盯着锅中糖浆,仿佛天地万物皆不复存在, 徒留眼前这片浓重的纯白, 浓重得像丧礼上铺天盖地的功布和灵幡。
时人熬制响糖, 多将其模印成人物狮象之形, 或作宝塔形状,但乔怀澈并不。他自己打一副梨木模具,约莫只有半个手掌大,糖液灌进去冷却, 拆出小巧玲珑的一颗,乍看上去,倒和行酒令时所掷的骰子一般。
糖做好了, 他挑拣出几块卖相最好的,送去家中的小佛堂供在桌前,其余的分别用油纸小心包好。又买上一匣子窝丝虎眼糖,端端正正地到供桌上摆好了, 再对着牌位敬三炷香。
牌位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滢”字。
堪堪二十六岁, 做到正五品文选清吏司郎中, 任谁都得赞一句年少有为, 更少不了捎带脚地,旁敲侧击打听他可有家室。
皇上亦不能免俗,也曾半是打趣半是试探地询问缘由。
他很腼腆地微微勾唇,浅淡的笑意稍纵即逝,随即敛容深深拜下,坦诚道:“臣尚且无意成家。”
正主自己不着急,任谁来催也不顶用。皇上无奈笑笑,伸手拍在乔怀澈肩头,那叹着气感慨的模样,竟也有几分像是对方兄长,“朕记得,乔卿当时自言愿赴吏部为官,神情很是郑重,说心中有一夙愿待了。”
他打量着乔怀澈的神情,“乔卿可已如愿?”
吏部郎中轻轻摇头,勉强地勾了下唇角,“臣在等一个机缘。”
那时候君臣二人都未料到,这机缘竟来得如此之快。
半个月后的朝会上,姚栩在皇极门前公然承认女子身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令石碑谶语不攻自破。皇上更是严惩了仍旧执迷不悟的众位臣子,其中秋后斩首的几位,不日便要派人抄家。
抄家历来是锦衣卫会同三法司一道执行,但乔怀澈跪在皇上面前恳切叩首,“臣想求一个恩典。”
皇上攒起眉头,“乔卿应当知道,这些人一心要置阿栩于死地,实乃罪无可赦。”
万岁这是会错意了。
他连忙解释,“臣绝无此心,臣只想求您开恩,允臣去查抄杜家。臣并非意欲暗中帮衬,反而是要亲眼看着他家破人亡。”
皇上深深望向他,思索片刻,“杜家莫非是……太常寺少卿杜完?怎么,乔卿同他有过节?”
乔怀澈垂眼错开视线,他努力克制着情绪,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声音的艰涩,“亦是臣平生最大的憾事。”
是的,平生最大的憾事,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再从二十六岁到生命尽头。
直到他和阿滢在地下重逢。
许是瞧他太过哀恸,皇上没再多问,言简意赅地准了他的请求。乔怀澈囫囵行礼谢恩,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天边远烧绯红似火,他举目远眺,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四岁的那一年。
也是同样的如血残阳,他从书院下了学,由小书童扶着,正要上马车归家,忽而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自己把蝈蝈笼子落在了斋舍。
这回正赶上书院每月三日的省亲假,若就这么登车上路,一进家门可就再也不好找借口溜出来了,待他三日后再返回书院,蝈蝈岂不早被活活饿死?不行不行,他还没玩够呢!
于是斩钉截铁领着书童折返,这一来一回间,金乌悄然西沉。
匆匆跑回书院,拿了蝈蝈笼子拎在手里,他得意洋洋,抬脚正要走,却不经意间瞥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旁边的斋舍。
乔怀澈竖起食指,朝书童比个噤声的手势,又将蝈蝈笼子往他怀里一塞,全然不顾对方急得拼命摇头,自己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反正今日注定要迟些回家了,若能顺道擒个小贼,届时父母亲并祖父母问起,他也能有个更堂而皇之的说法不是?
打定了主意,乔怀澈将门扇推开一道细缝,闪身进屋。他不着急上前动手,而是循着微弱的窸窣声望过去,有点意外地发现,那是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
他重重地清了下嗓子。
意料之中地,对方仓皇转身,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块酥饼直接掉在了地上。
“啊……”她甚至没有来得及问他是谁,忙不迭蹲了下去,小心地将酥饼拾起来,又掏出一方素色帕子严实包好,这才抬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乔怀澈自觉受了冷待,语气很是不善,话一出口就带着刺,“那饼子都掉在地上了,你竟然还要吃么?”
“再说了,这间斋舍是我同窗庞四郎的住所,你在此鬼鬼祟祟翻找,莫不是欲行偷窃之事?”
他说着,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