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疏和夫人孙瑞莲一路舟车劳顿, 马车行至京师自家府门前,已是傍晚时分。
姚岑领着大家候在廊下迎接,月仙见天色已晚, 担心自己若换上裙装,会引得二老彻夜担心, 便暂且又寻出旧日的男子袍服穿着。
祖母大病愈后, 虽然举止已经能够如常人一般, 但腿脚仍不太爽利, 尤其脚踝处难以发力,总觉脚底软绵绵的, 因而有些害怕独自下地行走。于是在眉州老家时, 又聘了名身材矫健有力气的女使, 专程随侍在侧, 扶着她老人家平日多多走动。
老夫人一向要强,经女使搀扶着活动了几日,便开始自己拄着拐杖在院中散步。如今回到家中,为稳妥起见, 仍叫女使近身跟随,实则却极少有需要搭手的时候。
众人簇拥着两位长辈,有说有笑地进了正厅, 姚岑偏头使个眼色,各式饭菜佳肴随即呈上圆桌。
姚家人用餐时甚少交谈,只由姚岑简单问了问菜式是否合口味。二老都不挑嘴,略一点头, 席间再无旁人开口。
到底是长途奔波, 祖父母用罢晚膳, 精神已经有些不济, 等小辈们一一上前问过安,便着侍女铺床熏香,早早就寝歇下。
次日一早,姚疏正坐在书房里,久违地沏上一壶徽州松萝,闲适地窝在窗根下,就着熹微的晨光读信。
忽而门扇轻轻开启,外头有个怯怯的声音,“祖父,月儿有些事情要讲给您。”
姚疏含笑应了,一面叫人进来,一面将手头的信纸归拢到一起,不经意间地一抬眼,对上那身女子装束,他的心头一颤,继而猛地沉了下去,“月儿,你可想好了?”
月仙赶紧过去解释,“祖父放心,月儿不是不做官了,而是从今往后,都以女子身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同僚面前。”
这倒稀奇,姚疏满腹疑虑,直到听她娓娓说完近日朝中种种事端,心中才稍稍安定下来,“皇上仁厚,既知咱们欺君在先,仍能不与姚家计较,实乃明君之相。”
说着,又凛了面色谆谆提点,“今后在衙门当差,既不要因为身为女子就束手束脚,也不能仗着皇上的宽宥无法无天,姚家世代忠正,务必鞠躬尽瘁,以报万岁深恩。”
她乖巧地点头应了,心里直犯难:刚才一股脑说的全都是朝堂政务,和皇上之间的私情又该怎么开口讲给祖父?
幸而姚疏率先想起了那道赐婚圣旨,却没想到才起了个头,话就被小孙女接了去。
她面色红润得过分,垂着眼,时不时又偷偷抬起来觑人,这是十成十的心虚。
“那道圣旨您就更不用担心了。”月仙试着让语气轻快一些,目光闪烁几下,最终抱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想法,鼓起勇气看向祖父眼底,“皇上把圣旨送给了我,说凭我自行处置。”
“而且……”讲到关窍,她还是难为情得厉害,右手无意识地摆弄着手串上的玉珠,逼着自己讷讷地往下说:“我和皇上心意相通、两情相悦……所以我们已经说好了,要一直君臣相伴……”
姚疏微微怔愣,半晌也没思量明白,什么叫“一直君臣相伴”。
她只好硬着头皮把话说开,“我擅作主张地告诉皇上,我并不想嫁给他,我想一辈子都留在朝堂做官。如果他也对我有意,那我们也用不着大动干戈地成亲,索性就这样……就这样一直下去……”
“他同意了。”
月仙局促地掖着衣袖,以为祖父要责备自己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战战兢兢地等了许久,却最终等来一双苍老温暖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像鼓励,更像赞许,“月儿做得很对。”
她错愕地抬起头。
姚疏和煦地叫她先坐下,斟了杯茶水给她,才欣慰地颔首浅笑,“祖父相信,凭月儿的本事,即使入宫为后,也定能说服皇上予你权柄,不论是同万岁一道批阅奏章,还是商议朝中的大小事务。”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告诫道:“这全都仗着皇上爱你、敬你、信你。一旦君心生变,万岁亦可将权柄收回。届时倘若一切倾覆,你人在深宫之中,我和你父亲纵然有心,也鞭长莫及、难以回护。我们、我们实在害怕啊……”
姚疏抬手抚上小孙女的鬓角,眼前一阵恍惚。
多久没见过月儿像个正经姑娘一样打扮了?
从嘉宁二十七年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他的月儿,明明打小就是顶顶漂亮的小姑娘,本该无忧无虑地长大,却无辜卷入天家阴谋,从此命运突兀转折,再也无法回到当初,甚至还不得不藏起自己的身份,扮做弟弟的模样行走于官场朝堂。
她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能扬眉吐气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可千万不能“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月仙不住地点头,眼眶悄然变得湿漉漉的,像被春雨无声浸润过。
换了旁的人家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