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她的祖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能否真正从皇上手中分得权柄、是天子心意变换之后,她能否全身而退,能否依旧握紧手中的权力。
她哽咽道:“您说的话,孙女全都牢牢记在心上。哪怕我跟皇上情意再浓、再怎么要好,我也始终记得,能在朝堂有立足之地,凭的是才干和本事,将来哪怕我们的感情不如旧时,也仍然能够以此安身立命、养活自己,这才是我的底气。”
“若进宫做了后妃,哪怕仍有参议政务的机会,却少不得还要处理后宫诸多事宜。各类典礼仪式自然重要非凡,但在我看来,这功夫更该花在为百姓谋福祉的实事上头。”
她停顿一瞬,稍加平复,才收住了哭腔,“孙女只是担心,和皇上这样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块,会惹人非议,会让姚家蒙羞。”
姚疏爱怜地拍着她的后背帮忙顺气,瞧着她手忙脚乱抓起帕子拭泪的模样,夸张地拉长了声音,“我们月儿在朝堂上都能面不改色,怎么听了祖父几句话就被惹掉眼泪啦?这可怎么办好?祖父今后可要不敢再和你讲道理啦!”
月仙破涕为笑,“您真是的,净笑话我。”
嗔怪完,又挨过去抱着祖父的胳膊,撒娇道:“再等几个时辰,皇上大抵就该来问候您了,到时候您可千万不能生他的气呀,前日皇上和我说起来,担心得不得了呢!”
姚疏拿她没办法,哭笑不得地捋着胡子,“圣上又没提出要接你入宫,祖父如何能生他的气呢?”
不过么,到底人家是入了自己小孙女的眼,他做长辈的总是有点不痛快,哪怕对方是真龙天子,也免不了横挑鼻子竖挑眼,只是不便表露罢了。
再说天子又如何?
月儿的心意珍贵,即便面对天子,也没有轻而易举奉上的道理。
姚疏暗暗打定主意,待天子稍后登门,必当找准机会,给这位昔日的学生再上最后一课。定要他从今往后都深深铭记,自己究竟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赢得了月儿的青睐。
月仙对此一无所知,见祖父并无责怪,又絮絮地帮着皇上说了几句俏皮话,哄得祖父大笑不止,随即高高兴兴地出去张罗迎驾的一应事宜。
皇上照旧轻装简行,今日干脆连季秋都没让跟来,手里拿着一册书,怀中揽着一卷画,再由戴春风捧了一只青白瓷的茶叶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姚疏有意再试试皇上的心思,因叫月仙先在堂后稍坐,他自个儿比手迎皇上入内,明知故问地同对方寒暄,“圣驾莅临,老臣不胜惶恐。”
语气虽然和蔼,却犹带一丝审问意味。
皇上忐忑地随他一道就坐,趁着老师换人添茶的功夫四下打量。
没找见她。
姚疏看破不说破,仍旧笑眯眯地,问万岁此行有何贵干。
谁知皇上竟真的给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朕昨儿忽然记起,多年前,先帝还在位的时候,曾来老师府上借阅过一本文集,后因诸事繁忙,迟迟忘记归还。今日登门,正是为了物归原主,并向老师赔礼致歉。”
这“忽然”二字,实在用得巧妙。
他没有急急提起月仙,甚合姚疏心意,于是也不再故意为难什么,随口给天子递了个台阶下,“是么?难为万岁还为此事挂心,倒是臣上了年纪,人也时常犯糊涂,家中书册浩如烟海,着实记不大清楚。”
继而笑着自嘲,“臣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反而教您劳心惦记,实在太不应该。”
皇上陪着笑摆手,“原就是朕借了您的书,又耽搁这许多年才来归还,老师不责怪,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说着,将那本《松溪文集》双手递过,又命戴春风将青白瓷茶罐一并放于桌上,“朕记得先帝曾经说起,您最喜饮徽州松萝——这是今年谷雨后的新茶,朕一直给您留着呢。”
难得一国之君周到如斯,姚疏笑着谢过,顺手揭开茶盏盖碗,“今日晨起烹茶时,臣还恐茶叶即将饮尽,您这一来,可真是给臣救了急!”
先帝在时,的确曾屡次谈及姚疏的喜好,只是皇上彼时敬畏师长,并不敢随意插话议论,因而也记得不大清楚。
至于姚疏爱和松萝茶,那还是月仙前日耳提面命嘱咐给他的。
皇上亦笑得更加畅快,“朕是诚心诚意向老师赔礼,自然要投您所好。”
这话一语双关,两人目光随之交错一瞬,皇上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开门见山道:“老师,学生就不再和您兜圈子了,学生今日前来,除却还书赔礼,实则还是为了您府上的五姑娘。”
当着老师的面,他不敢直接唤她月仙。
姚疏敛起笑意,慎重地向他确认,“老臣已经听月儿讲过此事,但仍需问您一句,月儿说的只谈情、不成婚,您可是真心答应,而非出于权宜之计?”
姚疏为人冷清,但性格宽和,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