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在她赞赏的目光里,皇上又回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踏足此地的情形。
要说他的童年,着实当得起辛苦二字。
皇考惠献太子体弱多病,和太子妃成婚之初,心里仍惦记那嫁了人的黄家表妹,即便他出生之后,父母的感情也并未因此有所改善。母亲虽然恪守太子妃的本分,每日一声不吭地侍疾伺候,但他很小的时候就感受得到,父母亲之间相处客气、生分,还不如他和他这几个伴伴亲密。
再后来,他年纪长了几岁,渐渐的也到了开蒙识字的时候。四五岁的小男孩好动,若非母亲陪在旁边将他按着,简直一刻也坐不住。
没过多久,母亲诊出喜脉,前三个月最宜小心静养,从此端庆宫内彻底没有了他和伴伴们一起玩闹的声音,但也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安静——惠献太子那位黄家表妹进宫给太后庆寿,当天下午,宴会甫一结束,母亲便甩着脸子先行乘辇回宫,父亲本就体弱,又是国之储君,决不肯为了哄妻子而折损自己的面子,却在进门之时瞧见他和几个伴伴一起举着长杆粘蝉,几人有说有笑,声音好不刺耳,当即劈头盖脸将他一顿训斥。
父亲的责骂来得太突然,那时候他已经能听懂诸如“逆子”、“孽障”之类的词,也懂得遵照师长的教诲,等到父亲说完了再为自己辩解,可父亲那一日的怨怪似乎是说不完的。
不许他申辩,也不许伴伴们开口求情。
他站在墙根下,才五岁的年纪就清醒的可怕,知道父亲和旁人的爹爹不一样,父亲是太子,父亲不爱他。
也不记得被父亲来回训斥了多久,最后还是母亲午睡醒来——或许根本不是醒来,而是被父亲的怒声责问吵醒的吧——她难得地站出来,忍无可忍地顶撞了那位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您训放儿做什么?小孩子领着几个太监玩,这您也容不得?”
太子当然不甘示弱,振振有词地指着儿子道:“他开蒙已有几个月,如今会写几个字?一天到晚跟着这群奴婢胡混,你却成天同孤怄气,对孩子疏于管教、一味纵着,怪道人说慈母多败儿!”
太子妃没兴趣同丈夫一般见识,也不屑理他,自顾自到阶下去把儿子牵来,又叫小太监们都平身,着人给他们一人端了碗渴水喝,最后拍拍薛放的肩头,“娘知道你是想把树上的蝉都粘下来,好让娘安稳睡觉,但是几个人玩闹起来,嚷嚷得大声了些,是不是?”
他点头,就是为着这个,他才觉得自己其实也做错了事情,故而没敢同父亲叫板。
母亲叹口气,“罢了罢了,原是我同你爹爹置气,谁承想,这气却阴差阳错撒在你身上。”说罢叫大宫女攒了一大盒子糕点出来,唤戴春风上前接了,“日头还早,带着零嘴陪你主子玩尽兴了再回来。”
太子妃言中所指,不过是端庆宫的几处院落,她哪里想得到,儿子刚在此地受了天大的委屈,根本一刻也不想再留下来。
薛放叫上另外两个陪着粘蝉的小太监一道,四个人没头苍蝇一样地出了端庆宫。
父亲动辄卧病在床,端庆宫一应人等皆不许高声言语,可他这会心里实在堵得闷闷地疼,大口呼气也不够,就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声喊出来。
宫里哪有这种地方?戴春风被问住了。
西苑湖面宽阔,水波浩渺处罕有人至,应当是个好地方,可主子年纪太小,不敢轻易往水边去。
他急得抓耳挠腮,这时候多亏另一个小太监插了句嘴,“去老娘娘的戏台子,站在那上头说话,声音比平时大,保管主子痛痛快快地!”
皇上也是后来才知道,重华宫的老娘娘,其实只是某位先祖皇帝的奶娘。
月仙听到最后,心里竟有些酸酸的同情之感,她小时候在家可谓是众星捧月,父母恩爱和乐,两人从无吵架赌气,更别说迁怒到身为小辈的孩子身上了。
她忽然笑起来,打趣他,“臣只说有很重要的话对您讲,臣又不是受了委屈,您怎的也把臣领到戏台子上来?”
但皇上没有笑,很认真地看了她一会才答:“朕知道你在害怕,因为朕是皇上,也因为你即将说出来的话,尽管朕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个地方对你而言,可能和皇宫里其他宫苑差别不大,无外乎此地更荒凉破败些,但这里是朕在皇城内唯一一个可以放松下来的地方。朕到这里来,可以短暂地抛开皇帝的身份,还像小时候一样,当一个受了点委屈想要找地方倾诉的孩子。在这里没有人会笑话朕不像天子样子,也没有人会请朕息怒,朕可以自由自在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朕是天子,是大彰国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于朕而言,只有重华宫这方萧瑟的戏台,才是朕心中,独属于自己的地方。朕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提一盒小食过来,不拘别人怎么看怎么想,自己快快活活地受用完了,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