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抬手挡在眼前,借着指缝漏出的一线光亮重新打量她的睡房,一切都还井井有条,第一眼看上去有些陌生,但再看过几眼便知,还以前熟悉的模样。
她慢慢将手放下来,眨了眨眼睛,又忍不住揉了几下,真好,眼前的各处陈设还是亮堂堂的,她方才目之所见,皆清清楚楚地映在眼中,未有半点变动。
趿鞋下床,月仙饶有兴致地去瞧衣桁上的裙裳。
这几天在家安养,她穿得并不怎么讲究,姚岑张罗着给她裁衣裳,但又怕她没亲眼看到料子不喜欢,就只先做了几套出来替换着穿。说起来,中间还见了叶颀和乔怀澈一趟,也不知道当时穿得是哪一身。
正对着衣桁上的几件裙裳胡乱遐想,冷不防绿莺和红鸾一道推门进来了,见她自己下了床,立时齐齐扑过来将人拥住。
月仙张开胳膊搂回去,三个姑娘脑袋抵在一块儿,脸颊也湿漉漉地贴着彼此。
末了,又叫她们挨个瞧过自己的眼睛,还由着红鸾夸张地比划了几下,最后一把按住她跃跃欲试的手,“好啦红姑娘,我都瞧得见呢!”
绿莺也道:“快别闹了,咱们先伺候姑娘穿衣。”
说到穿衣,月仙正好有话要问:“我朝会时穿的那身衣裳呢?”
绿莺想了下,“在箱笼里收着,您今儿要穿么?”
她点头,想到即将面对的事情,心里难免有些没底,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散去了,“我双目既已复明,便没有不去向皇上谢恩的道理。”
衣裳么,按说也不必非得穿朝会那一身,甚至穿官服也无不可,但她还是执意换上了,因为这的确是她目前最拿得出手的一身裙装。
揽过镜子左右照了照,杨妃配银红,真是十成十的明媚鲜亮。
这么漂亮的一身衣裳,哪怕是皇上,应当也不介意再看她多穿几次吧?
红鸾伶俐地端了小漆盘过来,月仙打眼扫去,各色金银珠宝真叫人目眩。
她拈起两只花钗举在眼前比了比,又嫌钗头的金累丝衬得人太俗气,最后还是同小时候一样,顺手拣了自己喜欢的草虫簪头,叫绿莺简单绾个云髻,把那只镶着宝石的蝴蝶稳稳地簪了上去。
装扮停当,先去见了家中长辈和姐妹,围坐在姚岑的花厅里用了饭食,她又问过了祖父母行至何处,约莫何时到家,等姚岑一一答了,这才适时地饮尽碗中甜汤,向众人辞行出来,乘轿往禁中去了。
哪怕已经在七月初六的朝会后见识过姚栩的真容,东华门的守备们再见到她这一身装束,还是很默契地欲言又止,齐齐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虽没指望他们还能如往日般恭敬礼遇,但这架势属实令人不快。月仙昂着头,气定神闲地踱到为首的统领面前,对方忙不迭呵腰低头,她却半点不给面子,手中牙牌几乎要戳到对方的脑门上,“怎么?诸位难不成也患了眼疾——竟是认不得本官了?”
他们该不会觉得,只要当众承认了自己的女子身份,她今后的行事做派,就也要变成他们所以为的,那种羞答答的闺阁小姐应有的模样吧?
统领确实没料到她一还朝就如此嚣张,甚至连一般的举止端庄都称不上,这要是自己家中的妹妹,早就摆出兄长架子来厉声呵斥了。
心中忿忿,但脸色可一点不敢挂——人家正三品的牙牌都亮出来了!
月仙不紧不慢地看着他,脚下也不挪窝,冷冷开口嘲讽,三言两语就戳穿了对方的小心思,“得亏大人是个识时务的,虽然看起来在后宅没少对着女眷耍威风,到底不至于连字都不认识,头脑也算灵光,还知道我不是你能随意出言教训的女子。”
统领后背直冒冷汗,偏手底下还有人不知死活地露一副切齿表情,这群蠢货,简直生怕他这差事当得太舒服吧!他哪里敢还等着姚栩再发话,上前狠狠飞起一脚,把那犹不服气的小军士踹得蜷在地上,半晌只有喘气的份,“侍郎大人千万息怒,今日都怪卑职驭下不严,您吉人天相病体初愈,就别劳神同他们一般见识了。”
起初还担心自己这一脚太重,然而等他再直起腰来,就见御前的孟冬公公殷勤地朝着姚栩迎了上去,还格外关切地问她,“这是怎么了?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冒犯大人您么?”
统领感觉脖子要被勒得喘不过气了,战战兢兢去看姚栩,人家倒是没说什么,只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随即抿抿嘴唇,这是领了情打算高抬贵手的意思,“我今日没穿官袍,门前的护军瞧着眼生,便多问了两句话,方才统领已经赔了礼,不妨事的。”
孟冬明白她想大事化小,不再往下详问,只在比手将她往里请的同时,又警告似的瞪了那统领一眼。
二人一道往内走,月仙也有意探探皇上的口风,便没话找话地问他,“您在御前随侍辛苦,打发个小火者来引路便是了,怎的还亲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