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跟着绿莺一道进来,并不只有同她一道当差的红鸾。
还有大伯母白氏、小姑姑姚岑,以及她的两位姐姐,姚娟和姚婉。
姚家所有女眷,今日齐聚藏书阁,只为送她上朝。
绿莺和红鸾先帮月仙穿好了主腰、袴和膝裤,她自从十一岁起改做男子打扮,家中早就没有合适她穿的女子衣衫,这件主腰是她昨日回府陈明缘由之后,侍女们迅速赶制出来的。
除了主腰,还有一件杨妃色的暗花纱交领衫,这是姚岑出阁后,先太皇太后赏赐的料子。当时姚岑裁了件短衫,却又嫌颜色太粉嫩,一直搁在箱子里不曾穿出来。
本来按照身形,应当是改了姚婉的衣裳给月仙最合适。但朝会之上,满朝文武俱在,姚家知道内情的女子们,从主到仆,全都憋着一股气,一定要月仙穿着最好的料子,堂堂正正、光彩照人地出现在群臣面前。
另一条银红色的妆花绸裙,甚至是她们四人分工,连夜合制而成。
才过立秋,天气还热着,月仙展开双臂,任由红鸾绿莺将官袍套在最外面,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只是她得戴着乌纱,发髻便不好正经梳拢,便暂且简单地高高绾在头顶。
众人乘马车往左掖门去,一路上,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月仙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一再重申过此事有皇上在背后撑腰,但当众自揭女子身份,果然还是令人紧张得无所适从。
她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却听见姚婉将侧面的帘子掀开一道缝,“路上竟有这么多轿子!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随即又不服气地嗤了一声,“凭什么只许他们男子上朝言政,真不公平!”
若在以往,这话肯定要惹得两位长辈不悦。但今日,此刻,马车内的白氏和姚岑,没有一人出言规训,反而个个面色凝重,竟是在认真思考是否真的存在不公,姚娟虽不好出言附和,却也跟着义愤填膺地重重点头。
月仙抿起嘴唇,往身侧去牵姚婉的手,却意外地在她手指上,摸到好几处被针尖刺破的伤口。
她眼眶酸得发烫,不敢用力握姚婉的手,怕碰疼了她的伤口,只将手掌轻轻覆在上面,赞许地告诉姚婉,“四姐姐说的没错,在朝廷里,有很多很多能力不如我的人,只因为他们是男子,便有了向上求学谋职的机会。女子若也能同男子一般读书、应试,未必就逊于他们。”
姚婉伸手去摸妹妹的乌纱帽翅,其实她从小到大,羡慕过五妹妹很多很多次。
最初羡慕五妹妹最得祖父疼爱,有个与她们姐妹明显不同的名字。后来是稍微懂事些,知道家中除了祖父,就数三叔官职最高,于是羡慕五妹妹是三叔的女儿,将来一定会有一桩比自己更好的亲事。再往后是得知她悄悄爱慕多年的连濯倾心于五妹妹,但彼时她胜券在握,坚信五妹妹不可能为了儿女私情抛弃大好前途,连濯必然只有被回绝的份儿。
但如今……
她在怔忡间发现,此时此刻,她对月仙身上绯袍乌纱的羡慕,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千倍、万倍。
因为这是月仙凭借自己真才实学挣来的。
也许最初免不了沾长辈们的光,但她走到如今正三品的位置,远远不是仅凭出身姚家就能解释的。
月仙可以,她呢?
马车停下,姚婉的思绪也随之刹住,月仙却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对她道:“也许……会有那样一日的。”
她随即起身准备下车,姚婉终于彻底回神,用力地攥紧了她的手,狠狠地咬着牙,“月儿,今天不要输给任何一个人!让他们全都看看,绝胜满朝须眉,这就是我们姚家的女儿!”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只只手臂从不同方向朝她伸来,大伯母帮她理了理掉出帽檐的碎发,姚岑鼓励地拍着她的肩头,姚娟细心地帮她拎起袍子下摆,以免她不慎踩住……
月仙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吸了吸鼻子,红鸾敏捷地跳上车来打起帘子,小心地扶着月仙,绿莺就站在下面,托着月仙的靴子,帮她稳稳踩车凳上。
静安长公主身边的画眉已经候在近处侍立多时了,等月仙顺利落地才走上前来,从红鸾绿莺手中将人接过,领上了静安特意准备的软轿。
她双目失明,若再和其他官员一道在朝房待漏,怕是立刻就要露馅。
昭兴十四年七月初六日朝会。
群臣分列站班之时,尚未发觉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但天子甫一现身,饶是再端稳持重的老臣,也不免双目圆瞪,更有性子毛躁的,惊呼早已脱口而出——皇上的身侧,竟然跟着一身朝服的静安长公主!
或许是身着凤冠霞帔的长公主太引人注目,除了乔叶连苗四位,几乎再没有别人能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