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一眼,就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凉气。

    月仙骤然变了脸色,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强行捞出的一尾红鱼,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气,却仍有濒临窒息之感。

    嘉宁二十七年,先帝驾崩前的两个月,他写下这道圣旨,册姚岚长女,为下一任皇帝薛放的皇后……

    竟是先帝的意思……

    很简短的圣旨,却凭空抽走了她全部的力气。月仙跌坐在明德宫的绒毯上,“咚”的一声,沉闷的钝痛自靴底侵袭而上,穿肠钻心。

    皇上急切地伸手要去扶她,终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形矮下去,绯袍延宕垂落,复聚成一朵浓郁的红云,衬着那张血色尽褪的面颊,脆弱得仿佛轻轻碰一下就要魂飞魄散。

    日影悄移,天光逐渐烧得炽热,夕照穿窗直入,温煦地打在他的手上,将露在袖子外手腕也一并包裹。他不戴手串,只有浅淡的熏香味道自然而然地透出来,充满了安抚的意味,却教月仙猛地打了个激灵。

    舒展开来的手掌心是一道危险的请柬,皇上的沉默让他的企图更加不言而喻。一旦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就会被他紧紧攥住。

    届时她能否全身而退,都在他一念之间,再也由不得自己。

    她腿脚麻木,挣扎着动换上半身往后缩,喃喃道:“不,我不想……”

    明确的回绝早在皇上意料之中,他也知道,她如今是再受不得半点惊吓了,遂打消了继续倾诉的念头,伸臂取过锦盒,屈膝蹲下,递给那个呆呆愣愣的小木头桩子,极温和地告诉她,“朕不是来宣旨的,你别怕,把它收起来吧。就当朕送了你一卷画,好不好?上头的内容,除了你、我、先帝和老师,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

    他将圣旨卷好,就着她的手重新装回锦盒,“天快暗下来了,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吧。”

    月仙懵懵懂懂地抱着锦盒起身,徒劳地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又如鲠在喉。

    四肢早已不听使唤,她囫囵行了礼就往外走,甚至不敢多看皇上一眼。

    可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先不要毁掉这幅画……可以么?”

    月仙站定脚步,仍然不敢回头。

    “朕没有别的念头,朕只是……”那道背影单薄、瘦削,纹丝不动,皇上欲言又止,“算了,你去吧。”

    她一声不吭,失魂落魄地沿着夹道往外走,脚步迟缓而虚浮,简直和游魂没有分别。过分复杂的情绪似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腾出一只手,狠狠揪住官袍前襟,但这样的纾解不过是隔靴搔痒。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明明已经如愿以偿地不必入宫,她却没有半点逃过一劫的庆幸。

    皇上开明得让她动容,他本可以直接宣旨,自己纵然再不愿意,也不可能罔顾家中几十口人的性命抗旨。

    但他没有。

    皇上也可以按下不表,将圣旨继续留在手中,做个把柄,日后仍可以拿出来逼她就范。

    他也没有。

    方才的拒绝,一定把他的心彻底伤透了吧。

    好不容易才正视自己对皇上的心意,却因为女扮男装的顾虑不敢开口,直到他递过圣旨的那一霎。

    可是,还来得及吗?

    还会有机会告诉他吗?其实早在昭兴八年的典籍房,他还不知她的女子身份,却斩钉截铁地向她承诺“应梦贤臣便是生为女子,朕也绝不辜负”的时候,在她心里,他就已经与旁人不同了。

    忽有笛声响起,哀婉缠绵,如泣如诉,穿过重重宫墙,铺天盖地而来。

    她从未听过这支曲子,却须臾间就辨认出,是她熟悉的那管竹笛。

    眼泪应声而落。

    她没有停下脚步,笛声也没停,又走过一条长街、一座宫殿,她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那笛声居然并未有分毫减弱……

    金乌西沉入云,绯红的霞光被风吹散,一缕一缕变得暗淡,暮色温柔地弥漫开来。她那片暧昧的晦暗下,猛然顿足回身,笛声也跟着猛地颤了一下,目之所及,皆是来来往往的宫人内侍,唯独没有她在寻找的那个人。

    泪水越落越凶,这是场只淋湿她一人的骤雨。月仙在朦胧的雨雾中重新抬起脚步,那笛声像个忠诚的随从,不远不近地跟着,依依不舍地相送。

    她没有直接打道回府,而是先绕路去了顺和堂。医馆正准备闭门打烊,她冷不丁闯进来,冒冒失失地叫住坐诊的医女,“阿姐,我姨母呢?”

    “师父在后头清点药材,大人稍坐片刻吧?”

    她不答话,径自掀了帘子往后院走,留下那医女诧异地看向同伴,“大人今日仿佛丢了魂……”

    张素元亦被她的落魄模样吓了一跳,把人带进屋里坐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无碍的,姨母。”月仙一刻也不想耽搁,将一路萦绕在耳边的曲调学给她,“您可听过这支曲子?”

    年少时耳熟能详的乡间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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