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放惶惑地站在床边, 随着她眉头一下下轻蹙,他的心跟着被狠狠揪起。
他该去唤御医进来问诊,可一旦如此行事, 她的身份便极有可能暴露。然而,若不及时延医诊治, 她就得硬生生捱着腹痛——他怎么能、怎么忍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进退两难间, 他冷不丁瞥见遗落在地的荷包, 快步走去拣起来, 从中取出几粒她刚刚服食过的丸药,亲自到次间去, 交给候在门口的戴春风, “速去御药房, 问问这药主治何种病症。”
继而将季秋叫进来, 按照方才答应月仙的,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最后又叫人灌了个汤婆子来。
料理好这一切,他马不停蹄地折回暖阁, 明明是近在咫尺几步路,于他而言却一刻也耽误不得。
她缩在衾被里,呼吸渐渐平顺, 但眉头仍然紧紧攒着。肩头紧绷,这是很明显的防御动作,大约因为腹痛难忍,即便神志涣散、疲倦难耐, 却也仍然睡不安稳。
这种情况下, 很显然, 他不应该叫醒她。
薛放轻轻地将衾被掀开, 因担心热气散开,只掀起细细的一条缝隙,刚刚好容他手执汤婆子伸进去。
如同一尾误入深海洞穴的游鱼,他的手指谨慎地朝着她身体的方向探寻,指尖划过衣摆,灵活地顺着袖缘摸索,小心翼翼地打开她护在小腹跟前的双手,把汤婆子缓缓推进去。
她像是某种几近冻僵的小动物,浑身戒备着,把自己抱成一团御寒,汤婆子的温暖还不足以唤醒她的神志,她只是本能地趋向突然降临的热源,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蹭动几下,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好将汤婆子牢牢地搂在小腹。
薛放舒一口气,见她疼痛短暂地得到缓解,便往外头去等御药房的答复。须臾,小火者引了一位御医匆匆回来复命,“回禀万岁,此乃吴茱萸丸。方中除吴茱萸外,另有蜀椒、高良姜、附子、青橘皮和白术,主治……”
御医面露难色,大着胆子朝他凑近一步,低声道:“此丸方主治妇人子宫冷寒之症,多用于缓解由此引起的腹痛。”言罢,狐疑地偷瞄了皇上一眼,心道真是奇了,堂堂天子从何处寻来妇人所用之药?
薛放无意解释,只凉凉一道眼风扫去,御医登时凛了神色,噤声不敢多言,只估摸着,怕是哪位御前走动的女官入了皇上的眼。
“这病……严重么?能治好么?”皇上斟酌着措辞,竟有点吞吞吐吐。
一看就是对人家上心了。御医笑得很欣慰,后宫即将添人可是大喜事,他以过来人的口吻安抚道:“万岁无需太过担心,女子宫寒之症并非不治,只是得花些时日来温养滋补,若能容微臣——”
他想说,若能直接把脉问诊,对症下药调养身体,想来月余便能稍有起色。可瞧皇上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恐怕是金屋藏娇正在兴头上呢……
果不其然,皇上寒声打断了他的话,“朕不过随口一问,既然并无大碍,卿且回去吧。”
又顿一顿,别有深意地添上一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想必也不用朕明示与你。”
特意遣了御前的人上御药房来,这会又轻飘飘地说是随口一问,却还要人三缄其口。御医无法,自知方才着急献殷勤的那番话惹了皇上不快,只得顺着他的意思装糊涂,灰溜溜地拎着药匣子告退了。
薛放重新回到暖阁时,她早已完全沉浸在梦中,额头沁出点点薄汗,看来汤婆子果真有效。
继而取了条汗巾,往手指上绕几下,小心翼翼地蘸上去,收回手时意外发现,汗巾上晕开了一层深浅不一的黄色。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嗅了一口,又用指腹覆上去摩挲,质地与时人常用的擦脸香粉无异,唯颜色颇为怪异,莫不是混了颜料进去?
他将汗巾打湿,再把床角的幔帐拨开些,借着窗纸透进的日光,可以清楚地看见,在汗巾所擦拭过的地方,她的肤色重新变得白皙……
沉默着为她净了面,薛放心中百感交集。她原先从未刻意修饰脸色,可见此次谶语所引起的流言,已经将她逼到了何种地步。曾经最喜意气用事的她,眼下竟然百般委曲求全地叫自己忍耐……
双手不知不觉间紧攥成拳,他明白,即使身为帝王,也有不得不忍让的时刻。但他们丝毫不将君父放在眼中,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挑唆撺掇,意欲将他激怒,将事态彻底扩大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更害得她今日不得不带病进宫,忍着剧痛劝自己莫要重责监生……
她那时候该有多疼。
有个念头再次冒出,虚空中传来遥远的低语,“阿栩屡遭陷害,皆因为她处在天子身边最近的位置。她做天子近臣,受千夫所指,你连日来百般隐忍,尽力为她周全,到头来却还是无法平息流言。”
他茫然四顾,同时却清楚地意识到,暖阁内并无第三人。
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是贴在耳边窃窃私语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