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如跳梁小丑一般,不管何良怎么安慰,都无法改变在姚栩面前丢人现眼的事实:果然学士府的家教就是高明,姚栩平日袖手躲懒,关键时候又出手四两拨千斤,可不衬得他像个上蹿下跳的丑角么!
现在回想,真是打一开始就出师不利,但他彼时却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因为姚栩的出身太好,那样大富大贵的门第,她怎么可能懂得百姓的水深火热?再说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据说一个个都很有些雅好,听戏的,养鸟的,吟诗弄句,流连风月,姚栩又能好到哪去?
结果他又错了,姚栩喜欢刻章,经常躲在典籍房手不释卷,通身并无任何纨绔习气,反倒有点令人意外的率真。
是一种哪怕到了皇上面前,也毫无掩饰的率真……
真正意识到这个关窍,还是多亏了乔怀澈的提点,那时候他如同醍醐灌顶,却又瞬间陷入深深的恍惚,他想起了当初拜谢主考时,苗洞明那句别有深意的话。
因为姚栩姓姚,而他又是寒门布衣,所以皇上一合计,给了个状元名头。
哪知道,也正因为同样的缘故,姚栩仗着家世撑腰,面圣也敢直言不讳,而他顾及一家老小,不得不将那些犀利的谏言吞咽入腹,半是自愿半是被迫地磨平了棱角。
从他得到这本不属于自己的状元之位起,命运在冥冥之中就有了定数。
旁人看来,输给姚栩那样的天之骄子,并没有什么可气馁的,何良便是如此宽解过他许多次,可叶颀的不甘心,早就不是因为输给姚栩了。
而是因为,姚栩根本从来就没有跟自己争过、比过。
是他一厢情愿地把她当做对手,是他一厢情愿地同她较量。
最可笑的是,阿栩大约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觉察。
她仅仅是按照本心行事,都不需要额外再做些什么,就足以让他一败涂地。
叶颀紧紧攥着拳头。他本来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输给姚栩的事实,也深知对方前途高远,纵然他们曾是同榜进士,如今却也无法再同日而语。
然而峰回路转,国子监学生群情激愤,叶颀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但听着外头的阵仗,也猜到绝对是有备而来。监生们绝大多数没有官身,但却胜在人多,胜在年轻,稍一煽动便热血激昂,有他们打头阵造势,皇上就算想要压下去,也少不得要花大功夫。如此一来,此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或许这是唯一能赢过姚栩的机会……
吕司业一直留心观察着叶颀的神情,方才絮絮说了一通,好不容易够了火候,便赶紧撺掇叶颀出去主持局面,“真是胡闹!房前乌泱泱围满了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万一吵嚷起来,咱们哪里能拦得住!”
瞧瞧,正话反话叫此人说尽了。
叶颀提着一口气,甩起袖子大步往外走,他是国子监里的主心骨,甫一现身,监生们的声音就纷纷低了下去。众人一阵面面相觑,最终由领头者率先将手中绢帛高举,奉至叶颀面前。
“奸臣惑君,朝政动荡,我等虽只是国子监监生,却也不敢两耳不闻窗外事!还望您将这肺腑之言交予圣上!”
为首者越说越激动,最后已经声嘶力竭,深深伏地泥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
绢帛徐徐展开,叶颀眼前却一阵阵发黑——其上控诉姚栩的字字句句,以及卷末所署的百余个名字,竟都是蘸血写就。
这血书一旦呈给皇上……恐怕是地崩山摧,覆水难收。
他终于在天旋地转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尔等入国子监,是为修习自身,精进文法,如此妄议朝政,又挟帛书意欲犯上,实乃僭越不臣之举!即刻至绳愆厅领罚,念在初犯,每人笞三十,若敢再犯,本官立时奏明圣上,将其逐出国子监去!”
监生们头一回见到祭酒大发雷霆,故而一声令下无不战栗,饶是心中忿忿,却也害怕叶颀真的说到做到,灰溜溜地由学正们押着,往绳愆厅去受罚了。
吕司业显然没料到叶颀临场变卦,再看向他时,面色已经是青红交加,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叶颀一语不发,立在檐下冷冷地盯住吕司业——他们猜得不错,自己确实很想胜过姚栩,但他们以为自己会趁机落井下石,却又是大错特错。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堂堂正正地赢过她。
如若不能,他宁愿永远做个磊落的输家。
【作者有话说】
叶哥对小月的这种心态,不能说完全是他一个人的错,他的痛苦恰恰来源于,他是想要配得上状元名头的。
其实我个人觉得,到这一章结尾处,叶哥心甘情愿做个手下败将的时候,恰恰是他真正的赢了,赢过了之前被胜负欲裹挟的自己。
下一章当面掉马!
-
我刚发现上一章写成了周五更新,但其实隔日更应该是周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