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是埋怨半是吓唬,姚岑仍是面无表情,只淡淡的看着她。
小孩子哪里经得起这番说辞,当即脸颊皱成一团,小声呜咽着抹泪,看得月仙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制止,就听见皇上不悦地斥道:“够了!”
不过更个衣的工夫,他没着急回来,一则等着司礼监将重新拟好的和离书送来,二则方才太妃已经答应签字,只希望能让姚岑母子能见上一面。
他是天子,在场时众人难免要拘礼,可怜那孩子长到五岁才见亲娘,便有意拖延了少许,谁料竟会适得其反。
太妃彻底偃旗息鼓,一时间再无人语,唯有小小的孩子低声啜泣。细碎的,绵延不绝的委屈,像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淋湿了所有人的心。
戴春风将和离书铺陈在案上,姚岑行礼谢过,走上前提笔落下名字,许是仍介怀太妃胡搅蛮缠,余怒未消,又或是终于和离,称心遂意,一手行草潇洒之余兼有狂放。
皇上抬眼瞥见,心底不由暗笑:不愧是一家人,姚家的姑娘性情心性也相似,就连这行书,亦可窥出另一人的笔法风韵。
想着她,便自然而然地扭头看去,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妃,直到对方搁下笔,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既已了却和离之事,薛敢启程去金泉山的日子也可定下,太妃灰溜溜地牵着孩子行礼告辞——薛敢此去不知要多久才能等到赦免,她总得将行装打点得妥当些、再妥当些。
祖孙二人走下月台的石阶,明间再一次陷入沉寂,姚岑的手指缓缓抚过圆领袍下摆,被那个小家伙揪过的地方还留着深浅不一的褶皱,她极有耐心地摩挲着,仿佛一个慈爱的母亲,正轻柔地安慰着自己的孩子。
有脚步声,急切的,杂乱无章的,由远及近铺陈到她身前。
那个孩子,她的孩子,匆匆停下脚步,还未将气喘匀,便已经俯身拜下,“晚辈薛颙,言行无状,冲撞了姚夫人,去而复返……是为向您赔礼。”
想抬起胳膊虚扶一把,却又迟迟伸不出手,担心这片刻的善念会令自己彻底心软,会让多年来的坚决溃散。
肩头微微耸动一下,随即沉下去。薛颙的心也跟着沉下去,祖母自是一向袒护父亲的,每每谈及长居娘家的母亲,言辞中多有鄙夷,一会说母亲不识好歹,一会又说她过分骄矜。反而是侧妃偷偷地告诉他,他的母亲原是极明媚耀眼的姑娘,曾有年少相许意中人,无奈天家赐婚,身不由己嫁与他父。
今日一见,母亲气度从容坦荡,言谈举止间自有名门风骨,果然处处印证了侧妃的话。临行前,他紧张地来回整理衣袍,盼着给母亲留下个好印象——侧妃再三叮嘱,若想母亲不再刻意疏远,就千万莫要纠缠。
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却还是在她迈进明德宫的那一刻,彻底地,无法控制地,又变回了那个哭闹着要母亲留下的,不讲道理的脆弱孩童。
所以他挣脱了祖母的手,折返而来,只为一句赔礼,遂她心意,唤一声姚夫人。
话讲完了,再也没有继续逗留的理由,薛颙朝在座的天子、太后,还有那位外家表哥复行一礼,又为祖母先前的口无遮拦请罪,得了皇上的谅解,方躬身后退几步,转身欲向外行。
“阿颙。”
是那个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声音,他终于,终于还是等到了。
姚岑的语调仍旧平淡,只是眉眼间不再冰冷,“烦请……代我转告你母亲,昔日承蒙她诸多照顾,虽许久未见,却时时感怀在心。以后若她得空,还望赏光来府上小坐。”
薛颙当即喜不自胜,笑着大声应道:“我回去便说与母亲,她亦时常挂念着您,只是家中事务繁杂,总也不得脱身。”
姚岑微微颔首,“不着急,正巧我近来也有些事情亟待处理。”
说着,若有似无地扫了月仙一眼,“下月便很好。”
薛颙听闻此言,心花怒放地对姚岑又揖一礼,离去时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皇上了却一桩多年麻烦,也顿觉心头畅快,又转向月仙和姚岑道:“薛敢后日便启程往金泉山去,除却正旦与元宵,都不得擅自回京。”
话中安抚之意明显,月仙笑而不答,待与姚岑谢恩出了宫,头一件事,便是命人重金寻来一匹快马。
皇上知道后不免忿忿,“当时朕说要送你狮子骢,你偏推辞,这会又上赶着去买,何苦来哉?”
想了想又疑惑道:“朕打量着,你那匹小白马虽说不很强壮,但也足够灵活轻便,怎的忽然又缺一匹快马?莫非你要出门么?”
她难得支吾了下,顾左右而言他,“您也管的忒严了些,臣不过是买匹马而已,往来送信,自然是要选耐力好,脚力强的品类,岂敢糟蹋了您的狮子骢?”
老师还未从眉州返回,大抵是为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