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的值房里,薛敢跪伏在皇上面前,他脸色发白,急切地想要为自己辩解。然而皇上始终示意他噤声,直到在隔壁装神弄鬼的白衣人推门进来,才冷声道:“你说吧。”
“臣没有想过要他死!”薛敢的脸和脖子都涨得通红,他抬手指着方才葛为富声音的方向,“是他自作主张加了相克的药材,臣真的半点都不知情,请万岁明鉴!”
皇上不说话,只以手支颐审视他的表情。
薛敢愈发不安,“那时候,臣听说段鸿声昔日的好友为他筹谋,打算把他选为誊录官,从而借机回到京师任职。”
“但先帝明明亲自把他贬去龙康县思过,如此运作,岂非暗中违抗圣旨么?臣实在看不得他们阳奉阴违,又想到姨父正在建州任按察使,便修书一封过去……”
皇上淡哂,“若真如此,你为何不面圣报与朕知?你觉得段鸿声不该被选为誊录官,那么为何不具本弹奏?为何不告知都察院的御史?你当我大彰的律令不存在么?”
薛敢嗫嚅道:“臣、臣一时冲动了,没有顾得上这许多……”
这样蹩脚的理由自然无法含糊过去,皇上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厉声喝道:“你还是不肯说实话么?”
薛敢悚然一惊,知道这回是绝对搪塞不过去了,“臣怕他大费周章地回京,是因为觊觎臣的妻子……”
皇上恨铁不成钢地叹息,“杯弓蛇影。有旧又如何?人已经嫁给你了,夫妻二人日日相对,难道还不足以打消顾虑么?”
不够,当然不够,远远不够。
“您不懂。”
薛敢知道,此时反驳绝非明智之举,可有些话憋在心中不吐不快,“朝夕相伴又如何?最折磨人的,恰恰是每天都能看见她,近在咫尺,心却远在天边。一旦知道她喜欢过别人,却无奈命运捉弄,不得遂愿,从此心中疑神疑鬼,再也不得消停。”
“您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您自然不懂臣为何对段鸿声如临大敌!”
皇上别过脸,忽然有些不忍看薛敢。他没有责怪薛敢僭越的控诉,反而没头没脑地,用一种悲悯而同情的语气纠正对方,“朕懂的。”
怎么能不懂?这个人甚至此时此刻就站在他的身侧。
他转头看向她,“还有什么要问的话么?”
幕篱的薄纱掀开,月仙极力压制住声音中的愠怒,一针见血地点到了关键,“我想问平郡王,您是怎么得知,有人要借征调誊录官的机会,将段鸿声调回京师?”
嘉宁帝叫段鸿声去龙康思过不假,但他也从未说过,要段鸿声一辈子不得回京。只是彼时新帝初登大宝,邱慎思拿不准今上对段鸿声的看法,故而不敢大肆声张,那么薛敢,他是如何得知此等私密计划的?
薛敢被她问得一愣,也顾不上问姚栩缘何在此,拧紧眉头,费力地回想了半天才说:“记不清了,似乎是去哪家赴了场寿宴,我站在游廊上醒酒,隔着一道窄墙,依稀听见两个人在另一边议论。”
月仙追问:“他们说了什么?”
薛敢很想破罐子破摔,直接说自己全忘了,但对上皇上冷冽的目光,只得咽下心中的不服气。
他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会,“那游廊的墙上嵌了漏花窗,我先在游廊坐了一阵,叫了个主家的丫鬟去端解酒汤,等着等着,身后才渐渐传来说话声。”
隔着漏花窗望出去,是个穿绀色道袍的背影,正在侃侃而谈,“段鸿声可真是走运,都落魄到这份上,竟然还有人惦记着捞他回来。”
旁边一人头戴四方平定巾,两根飘带随风翻飞,他伸手拢了拢,似乎有些不满,“邱慎思巴巴地往建州选誊录官,好个以权谋私!”
绀色道袍连连摆手,“口无遮拦!反正人回来也碍不着咱们,你又何须挂在嘴边?”
“也是,不过么,平郡王世子怕是要睡不安稳了。”那人紧接着说起风凉话来,“当初硬要棒打鸳鸯,强令姚公嫁女,世子妃若知道这消息,指不定多高兴呢!”
又补上一句,“怪道世子妃一直冷着世子,总算要等到心上人回来,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下绀色道袍也沉默了,过了片刻才感慨道:“原本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如今一个嫁入郡王府,一个被贬官……上天不佑有情人呐!”
薛敢越说越愤懑,“皇上、姚侍郎,我自知犯下过错,但若换了你们是我,彼时听到那样的话,难道就能够泰然处之、无动于衷?”
月仙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段鸿声跟姚岑曾经差点谈婚论嫁,虽然知情者不少,但因为嘉宁帝御旨赐婚的缘故,并没有谁敢公然议论。
更何况,还是在别人家的宴席间,在隔墙有耳的园子里。
措辞也很不对劲,简直就像——
“他们、他们肯定是故意说给我听见,就是为了激怒我,为了让我去阻止段鸿声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