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濯拿着这封信找到了金石,而那个擅制毒药的金药婆,居然是金石的干娘。
谁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金药婆怔忡片刻,很快反应过来,任连濯怎么问,始终三缄其口,跟当初千恩万谢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不肯说,他们也不勉强,走街串巷打听了几天,很快就挖出了金药婆跟李青萍的交情,也明白了她守口如瓶的原因。
金药婆年轻时诊病出过岔子,虽然没酿成大祸,但牵涉到内宅私怨,她平白背了黑锅,还挨了一顿痛打,趴在地上闭着眼睛捯气,路人神色匆匆不敢逗留,直到一个穿着体面的姑娘在她面前蹲下。
那姑娘毫无疑问就是李青萍,彼时她是黄家老太太身边得用的使女,出来替老太太采买。李青萍模样好,心眼更好,不问由头,指挥身边跟着的小丫鬟扶起她,又是请郎中又是去抓药,最后还不忘抓一把碎银子留给她。
救命之恩在前,金药婆不愿出卖恩人,确是人之常情。
但若这恩人之死另有隐情呢?如果金药婆明白过来,她的掩饰,正中了害死李青萍的黄家人的下怀,她还会坚持隐瞒下去吗?
月仙问他,“可有下文了?”
连濯手指尖轻轻叩着桌沿,很放松惬意的姿势,咧嘴笑了笑,“阿栩,你太着急了。金药婆就算信了我的话,想去卧云庵一探究竟,多半也要等到天黑之后。”
“明日,”笃笃的声响停住,连濯胸有成竹,“最迟后日,她一定会来见我。”
月仙往前倾了倾身,“我跟你一起。”
又狡黠地眨眨眼睛,“前日进宫,我在皇上面前费了好一番口舌,就差立字据了,终于哄得万岁撤了跟着我的锦衣卫。”
见他表情仍不松动,她不满地撅起了嘴,“你在手帕胡同的园子,就我还没去过。”
大理寺和临川侯府分别在京城西东两头,连濯便在三法司南边的手帕胡同置办了一座小园,对家里人只说在公廨住。这样一来,既不用回家看父亲与大哥父慈子孝,也不用听母亲唠叨他为什么不愿意娶舅舅的女儿,清清静静的,他正好一心扑在公务上。
他本该推辞的,毕竟此事若传到皇上耳朵里,下一个被叫进宫斥责的,就该是他自己。
但是他就是很想试一试,皇上言之凿凿的器重和赏识,究竟有没有掺杂进私情,如果没有,也许对自己来说,将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于是两相说定,次日二人在园中一道用膳闲谈,等月亮从树梢钻出来,很快便有下人通传,金药婆来了。
她脸色颓丧,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走上前来,折膝深深叩首,“是民妇无知,我实在没有想到,青萍为黄家鞍前马后,为女儿筹谋前程,他们竟能如此狠心地把她……”
嘉宁二十五年岁末,青萍彼时已经嫁给了黄培芳做妾,却仍不忘眷顾她的生意,常常派人请她进黄府看诊。也就是那个冬天,青萍突然地问她,“莲儿,你祖传的那味秘药,能否给我一丸?”
她当下心中警觉起来,“你对我有恩,我自然没有理由不给,可是青萍,这药是能害死人的,你平白无故地,要它做什么?”
青萍脸色有点发白,“若我说,有了这味药,贤姐儿就能当上皇后娘娘呢?”
见她不答话,青萍似是有些生气了,强硬道:“你不必担心,若是东窗事发,我以命抵命就是,只要你咬死了没给过这药,谁也不能攀扯到你身上!”
金药婆只哀戚地望着她,“贤姐儿就非得当皇后不可么?难道这一切,比你的命还重要么?”
青萍垂眼抹泪,但很快地,她攥紧了拳头,“若我的女儿能登上后位,我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金药婆目光黯淡下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冷,像诅咒,“青萍,你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不怕遭报应?”
青萍已经走火入魔,两眼发直瞪着她,负气地一咬牙,“若真有报应,那就统统报应到我身上。贤姐儿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我只要她安安稳稳地母仪天下。”
对于这样执迷不悟的人,能说的话似乎全都说尽了。金药婆知道,就算自己不给青萍毒药,她也必定会再向旁人去寻,“可你不过一个内宅妇人,又如何能把药……”
她没敢说下去。
青萍笑了,金药婆头一次从她脸上看见这种半是豪气半是疯狂的笑意,她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异想天开?当然不是。这事家里老爷拍了板,宫里一早就找好了内应,黄家祖上出了多少皇后嫔妃,到贤姐儿这一辈,当然不能坏了老例。”
金药婆却半点都笑不出来,当年笑意和煦如观音娘娘一般的青萍,和面前明目张胆地向自己讨要毒药的女子,怎么能是同一个人呢?但她终归是欠着青萍的,狠狠心,将药丸从后院挖出来给青萍送去,冷声道:“这药算是还您昔年救命之恩,您收下了,咱们从此两清,也就不必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