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愕然,泱泱大国的内廷,竟然连裁衣裳的绸缎都捉襟见肘。但他一向赏罚分明,对功臣和盟友从不吝啬,已经承诺下去的赏赐,决没有食言的道理,“那就先填了这个缺,晚几日再做春裳。”
戴春风连忙又差人往针工局跑,刚安排妥当,北凉的使臣站起身来,朝皇上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不知陛下可否准许我的一个不情之请。”
这么多个部族里,北凉是最先向大彰示好的,皇上笑得很爽朗,有意做出亲昵的姿态来,“使臣尽管说与朕听。”
可等到北凉使臣把话说完,皇上的笑却僵住了。
大彰历来赏赐绫罗绸缎都是五百匹,北凉使臣希望将其中一百匹换成妆花纱,因为几位公主都格外钟意它的轻盈和华丽。
他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往天灵盖上涌,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轻快得很勉强,“使臣太见外了,朕还以为是什么难题。”
戴春风赶紧从身后把针工局的人揪过来,“一百匹,能拿得出来么?”
针工局的奉御掰着手指头算,额上急得直冒汗,“应、应该能行,就是贵妃娘娘和黄姑娘……”
话还没说完就被皇上打断了,“现在就去办!”
北凉使臣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忐忑地问他可是有难处。
皇上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有难处不假,可是叫他如何开口?
难道要告诉在座的所有人,他治下的大彰,竟然连一百匹妆花纱都要东拼西凑?
就因为区区一百匹妆花纱,他差点就要颜面扫地。
他强笑着敷衍,仿佛是为了冲淡这份可耻的尴尬,他频频邀众使臣举杯共饮,脑子里迷迷糊糊地转着一个念头:查私盐太难了,太难了……
筵席散了,他拧着眉回宫安置,躺在床上却又毫无睡意,因为眼前的处境实在叫他难以置信。
清清嗓子,他叫戴春风过来,“都赏了哪些人?何时赏的?”
戴春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传了个典簿来御前回话。皇上裹着被子听了半天才闹明白,江南的布匹大多是叫太后赏了人。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母后就算是赏赐,哪里用得了那么多?”
戴春风欲言又止,“皇上,此事干系娘娘凤体,奴婢们不敢妄议。”
遮遮掩掩,听得他窝火,“给朕说!”
戴春风往身侧使眼色,待旁人都退出去了,才小声续道:“娘娘前阵子又请邢真人进宫讲经,之后就……”
怪不得内库的绫罗绸缎不声不响地搬空了许多,怪不得没人来请他的示下。
皇上很为难,他自个儿不信这些命数运道的说辞,但大彰以孝治天下,母后求仙问道,赏赐京中众位女眷只为求个心安,他若连这都要阻拦,只怕会落人口实。
一国之君也怕被世人唾骂为不孝子孙。
皇上一声不吭,掀了被子跳下床,径直走到案前研墨。漕运派背后的算计固然可恶,但是只要阿栩不再坚持,此事便可迎刃而解,这是最快的、最简单的办法了。
这会他酒劲没消,她的解释和抗辩统统抛诸脑后。
他只知道,今夜筵席上的那般窘境,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前后不过五天,她的回信翩然而至。
上面只有两个字。
一个是“颜”字,行书,字不大,就是平常写奏疏的大小。
可另一个“盐”字,足有手掌那么大。
这是她毫不掩饰的讽刺。
天子颜面和私盐清查,二者相比,孰重孰轻,她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皇上一阵恍惚,信笺蹭着指缝滑落下去,打个旋飘到戴春风的脚边。
他捧起来,本想装作没看清纸上的字,无奈姚栩这信实在蹊跷,一共就俩字,还一个比一个明显,“皇上,姚侍郎这是?”
皇上垂眸看过去,和自己相关的颜字缩成黑黢黢的一个点,另一个盐却仍在明晃晃地刺着他的心,他脸上愁云惨淡,嘴上偏要故作轻松,“没什么,阿栩只是在跟朕闹别扭。”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的立场不同,总会有摩擦。
所谓留中不发,就是皇上把收到的奏疏留在自己手里,既不批复也不交众臣参议,直接搁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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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点开这一章的天使们,有劳久候。由于一些不太好的意外,很突然的换了新工作,最近几天一直在适应期,抱歉没能兼顾到写文。再加上后续剧情不太好写,这一章两天前写完了第一版,但感觉不好,又改了几遍,可能目前版本也差强人意,个人体感是比之前的好一点。很抱歉我水平麻麻但是人菜瘾大,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