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收兵,正要走近去问问她的打算,却忽然感到船身一阵颠簸晃动,周遭水流骤然变得湍急,运河上由远及近翻起滔天风浪,直直地拍落在船头。

    他脑中什么念头都来不及动,只知道必须抓住她。

    月仙因站得靠前,虽然发现运河波涛暗涌,却来不及闪躲,整个人被浪头掀翻,跌在了甲板上,她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本能地屏住呼吸。

    巨浪仍未平息,从马头镇的方向,如脱缰野马一般肆无忌惮地奔涌而来,河岸附近的漕船迅速泊岸,而他们的官船因为处在运河中央,反而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船舱中惊呼连连,众官员瑟瑟发抖,饶是许益和那都水司主事经常乘船巡河,也极少碰上如此险峻的浪涌,二人面白如纸,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更别提到船舱外面查看。

    反而是万荣处变不惊,大声叫船夫迅速将船撑近岸边抛锚,又折身转去船头寻找月仙。

    另一边,黄若璞的手终于攥住了月仙的衣袖,正此时,又一层浪头狠狠打下,仿佛一只只手要将她拽入河底,她无声无息地伏在甲板上,显然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同水浪对抗,她像一尾搁浅在岸上的鱼,任凭他同河水撕扯争夺。

    黄若璞额上暴起青筋,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肩上猛地使劲往后拽,她死气沉沉,身上也水淋淋的,虽然人很清瘦,却叫他费了老大的力气才能往后拖动。

    官船前方仍有水浪袭来,他不知道自己一己之力能坚持多久,但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他立刻上前将姚栩带回船舱,他大吼了一声来人,不顾自己的安危,松开了一直扶着船身的另一只手,压低身子向前迅速跨了一大步,赶在下一个大浪涌来之前,将她揽进了怀里。

    姚栩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伸手探她鼻息,万幸还有一口气在,胳膊环住她的腰,正要跪趴着将她往船舱带,又一股水浪从天而降,他来不及反应,本能地转过身,试图用后背为她挡住水浪。

    八月下旬的运河水,居然叫人生出彻骨寒意,水浪兜头砸下的那一瞬,他闭上眼睛,心里其实有很多遗憾,也或许正是因为遗憾太多了,真到了生死关头,反而没有办法一一回顾。

    整个世界仿佛都远去了,只留下他和阿栩两个人在水中沉浮,他感觉自己的神思也有些混沌起来,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竟然是庆幸,当初说要效死以报提携之恩,如今奋不顾身,总算没有对圣上食言。

    涛声之外,疾呼声,脚步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明明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却仿佛捱过了一生。勉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胳膊肘还抵着甲板,艰难地往前挪动,船舱里有人伸臂过来拉住他,那双手是暖的。

    他被扶进船舱坐下来,水滴子在脸上重新汇聚成蜿蜒的河流。黄若璞看不清楚眼前的人,只能加重手指上的力道,声嘶力竭,“快,赶紧靠岸,阿栩呛水了。”

    耳朵里灌满了河水,周遭人渐渐围拢过来,讲话的声音嗡嗡的,分辨不真切,阿栩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冰冷的额头贴着他的肩膀,他感觉到身边有许多双手,有的要把她的身子扳正,有的在掰自己的胳膊。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厉声喝道:“你们这样乱折腾,是要她死么?”

    众人听得胆寒,许益率先撤回手,嘟囔了几句他听不清的话。

    在这个当口,只有万荣敢跟他叫板,他急切地抬高了音量,“黄大人,您快放开手啊,船快要靠岸了!”

    黄若璞比他还要着急,“那也要先把水吐出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连万荣也被震住了。

    他把月仙放下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腿上,头低垂着耷拉下来,万荣迟疑着要上去搭把手,他说不用。

    在她后背拍了几下,月仙果然咳嗽起来,人虽然还是昏沉的,却断断续续地吐了好几口水出来。

    黄若璞弯下腰去唤她,“阿栩,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她双眼紧闭,蹙着眉“嗯”了一声,手指弯起来轻轻地动了动。

    万荣等人长舒一口气,都水司主事方才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官船靠岸之后逃也似的钻出了船舱。

    许益还算镇定,一面打发底下人速去寻大夫来看诊,一面向黄若璞请示,“您看,要不要找几个人来,好将抚台大人送下船呢?”

    黄若璞不动声色,“不必了,劳烦许大人去备辆马车,抚台尚未彻底醒来,得尽早回到衙门休养,如此也方便诊病用药。”

    方才姚栩遇险,他们胆小惜命,躲在船舱不敢出来,如今遭黄御史冷眼,确实天经地义。

    许益笑得讪讪,“那您二位行么?”

    他是指抬姚栩上岸。

    黄若璞说不劳费心,他朝万荣点点头,“千户,麻烦搭把手,我背着阿栩走。”

    万荣迟疑道:“您自己也浑身湿透,还是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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