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兴十一年五月廿六, 天子亲拟敕令。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姚栩,加授正三品工部右侍郎,巡抚凤阳等处地方, 总督漕运、兼管河道。
旨意一出,朝野震荡。
姚栩年纪不过二十又一, 入仕仅五年, 就从正七品翰林编修一路擢升至正三品堂上官, 自大彰开国立朝以来, 还未有过升迁速度如此之快者。昔年人说平步青云,多为夸张用法, 如今姚栩却是正正好应了这句吉言。
年少高位固然令人眼红, 但对于更多人而言, 令他们最为意外的, 并不是皇上对姚栩的封敕,而是姚栩居然应下了这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要说皇上对姚栩,那是打一开始就好得没话说。更别提姚栩后来又娶了长公主殿下,这下人家跟皇上成了板上钉钉的一家人, 皇上提携妹婿那是天经地义。
可他们想不明白的是,经过真假巡抚这一遭折腾,今时今日的凤阳巡抚, 已经远非昔日的美差,反而是要去处理贾岩留下的烂摊子,姚栩会蠢到连这都看不出来么?
众人拿不准皇上的意思,也猜不透姚栩的想法, 只敢背地议论。而叶颀何良等人, 因同姚栩向来交好, 得了消息之后, 一拍即合决定,结伴登门至姚府拜访。
红鸾引着人到了藏书阁的小书斋,初至门口,便闻到一股辛辣的药油味道,往里走去,月仙正歪倚在一张玫瑰椅上,脚下还垫了个小方脚凳,见他们几人来了,带着歉意浅浅弯了唇角,“不便起身相迎,还望各位见谅。”
叶颀关切道:“阿栩,你可是哪里感到不适么?”
月仙用手掌轻轻按揉着膝盖,有点羞于承认,“不要紧的,就是膝盖有点痛。祖父为着我自请外放的事情,昨日罚我在祠堂跪了半个时辰。”
几个人一阵面面相觑,何良率先劝道:“阿栩,平心而论,知道是你去凤阳巡抚,我真是又开心又担心。”
“淇州乃是凤阳的下辖州,又是我的家乡,自小见惯了年年卷土重来的水灾和流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淇州百姓们的苦难。”
他停顿一会,见她神色仍是波澜不惊的平和,忍不住恳切道:“可是阿栩,淇州水灾由来已久,历任巡抚知州,不说竭尽所能,至少也都曾兢兢业业,但气候使然,地势难改,如何能仅靠你一人之力扭转?”
月仙安慰他,“我明白,子善兄良言相劝,皆因将我视为挚友。我们在座诸位,若问谁最盼望凤阳一切顺遂,必然也非子善莫属。若论仕途助益,去凤阳固然不讨巧,可为人臣子,岂能一味趋利避祸?”
连濯听她心意坚决,不由急道:“可为何就偏偏得是你?阿栩,办差事不能只靠逞强,你从未离开过京城,乍一外放,原本就有许多需要适应的地方。而凤阳也好,淇州也好,乱象不断,当地势力盘根错节,远比你想得要艰难!”
乔怀澈亦不赞同,“子善兄和浣之兄所言皆有理有据,我也不再赘述。也许我们几人在审时度势上仍不够周全,但大学士也不同意你外放凤阳,这当中的利害,他一定比我们看得更为清楚,你须得三思啊。”
没想到他们都不赞成。
月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黄若璞身上,他猝不及防地怔愣一瞬,左右望了望其他人严肃凝重的神情,大大咧咧地绽开笑容,“要我说,凤阳府自然是不去为妙。”
“听说贾大人在任上时,亲自乘船视察河道,曾经差点被流水卷走。”
黄若璞弯起一双桃花眼,“你们听听,这要是一不留神掉进河里,岂非连命都搭进去?我贪生怕死,胸无大志,可万万做不来这种事。”
经他插科打诨,大家脸上也都多少添了几分笑意,月仙也笑道:“咱们黄都事身兼要职,性命金贵,自当好生珍重。”
她正要把话头带回自己身上,谁料黄若璞抢在她前面开了口,他正色道:“阿栩,你的性命更金贵,所以你更要保重自身,留得性命在,以后不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这话有些熟悉,皇上当日苦口婆心,说的也是同一番道理。
她比手请他们用茶,“事到如今,外放凤阳,已并非我能随意推拒的了。”
“一则圣上诏书已下,我叩谢领命,便再无回圜的余地。”
“二则凤阳之事,另有隐情,牵涉重大,皇上信不过旁人。”
“祖父之所以不愿我外放凤阳,盖因巡抚责任重大,凤阳当地政、军、财、漕,事务繁多,恐我应接不暇。我在皇上面前却毫无自知,满口应承。祖父要我罚跪祠堂,意在告诫我时时警醒自身,莫要因一时春风得意自视过高。”
她摩挲着手腕上的黄玉珠,“毕竟我们姚家人,并不擅长左右逢源。”
话说到这份上,都知道皇上绝不会朝令夕改,但她骤然外放出京,不知归期,大家俱是心中戚然。
叶颀是第一个接受现状的,他也有意打个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