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 他们爬上天台。
相比地面,这里干净了不少。
除了覆满灰尘的天阳能板,地上还散落着不少被包浆的纸张, 那是爆炸发生后不久, 为了指引幸存者前往收容点而散落的公告单。
这栋楼足有百米高。
从楼顶向下看, 整个湖阳区就像深渊里的一片遗迹。
倒塌的屋顶映着星光,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阴森、错乱、荒凉......
邻近1103号大楼的位置有座亮着灯的铁房子, 大概是幸存者军团在废土上设立的基地。
行至天台边缘,楼依然转过头, 问陆小川认不认识猎户座。
后者茫然摇头。
“那我指给你看。”
楼依然抬手指向星河中连成一条线的三颗星星,轻声介绍起来。
“看到那三颗星星了吧?那就是猎户座的大腰带, 腰带下面的两颗星是脚, 上面的三颗是头和上身......”
陆小川“唔”了声, 眯起眼仔细瞧。
头顶的星空实在太亮, 每颗星星都较着劲儿地发光。
他花了很久,才找到楼依然说的那个猎户座。
楼依然抓着他的手, 踮脚比向正确的位置。
“左上角的那颗叫参宿四, 你能看到它发着红光吧?”
陆小川点头:“好像确实有点儿红......”
他说完侧头看向楼依然,呼吸下意识停顿。
她离他很近, 鼻尖快要贴上他的嘴唇。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的颜色比夜幕还深,眼尾的曲线就快要看不见。
盯着那双眼睛, 陆小川浑身上下都焕发出了生机。
但楼依然浑然不觉, 一门心思只关注在那颗红色的星星上。
“那就对了。”
她唇角上扬, 专心讲解道:“参宿四是一颗超红巨星,它距离我们有600多光年,也就是说, 它发出来的光要走600年才能进入我们的眼睛,你现在看到的,也是它600年前的样子......”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风。
视野内星辉灿然,楼依然清澈的音色不掺杂质地流入陆小川脑海。
映着璀璨的星河,好像整片星空在对他呓语。
“那颗星星就快要死掉了。”
她说:“虽然它已经活了很久,但在末日降临前,它就已经进入了极度不稳定的状态,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她说“那颗星星快要死掉了”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讲述一则童话故事。
陆小川点了点头,然后问她:“如果那颗星星爆炸了,会怎样?”
楼依然轻声答:“会很美。”
九年前小山哥和她说过,超新星坍缩时,核心反弹会产生极强的冲击波。
那时,它会放出明如白昼的光,哪怕相隔600光年,也能看得很清楚。
一旦参宿四爆炸,它就会变得比满月还要亮。
在爆炸发生的数周甚至数月后,光芒依然清晰可见。
楼依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但谈论星星的时候,她可以短暂地抽离现实。
就像九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在小山哥的讲解下,17岁的楼依然意识到万物都有终结。
星星的生死那样洪大,但在见证那场破碎时,它们明明已经死去很久了。
遥不可及的星星成了人类眼中的奇观。
它们被赋予各种各样的意义,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模拟着生老病死的过程,教给人类一些与生俱来,却时常不愿面对的道理。
除此之外,星空也时常让她感到敬畏。
一颗陨石、一场太阳风暴就可能彻底毁灭他们的世界。
人类无力改变,有时甚至连预测都做不到。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眼下,身处废土之巅,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而已。
作为幸存者群体中罕见的支配体,楼依然曾满怀野心,渴望重塑世界。
可如今,距离末日降临已经过去了两年,她却依然碌碌无为,连微不足道的悲喜和欲望都难以割舍。
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或许自己根本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
或许她想要的,只是有个人可以毫无保留地爱她,长久地站在她身边。
就像母亲一样。
楼依然曾无数次仰望星空,内心却只觉得孤寂,仿佛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停下来审视自身渺小的人类。
但这种孤寂,此刻却在陆小川的陪伴下变得模糊了。
深空中偶尔划过流星,陆小川仰头看着,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