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芳眸光颤抖着, 不太敢注视面前的人类,
她将眼珠低潜下去,视线最终停在一块碎石头上。
目光闪躲的同时, 九张嘴一刻不停地开合。
一张嘴提问, 另一张回答。
音调很高, 嗓音沙哑, 像小区的大妈谈论菜价那样热闹, 嘀咕着楼依然听不懂的话。
楼依然缓抬右手,将手掌覆在母亲戴着手链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背像章鱼触手一般冰凉、柔软。
体肤相触时倏地瑟缩了下, 片刻后,又渐渐放松下来。
紧接着, 剩下的手也挣扎着探了过来。
像渴望滋养的藤蔓, 轻轻环绕上楼依然的小臂。
由于血肉的膨胀, 那只石榴石手链像镣铐一样深深嵌入手腕, 像是很快就要崩开了。
看上去......好像很疼。
楼依然按住母亲的手,掏出弹簧刀将手链割开来取下, 在手心里握着, 越攥越紧......
她早该想到的,母亲不会变成地头蛇或是孔雀。
她其实没什么割舍不掉的东西, 也没那么在意青春与美貌。
她真正害怕的是孤独。
在母亲还无需为了她的学费去外省打工的那些年,对于父亲,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彦霖是个顾家的男人。”
她嫁给楼彦霖, 只是希望有人能给她一个家。
一个不再让她感到孤独的地方。
可在楼依然11岁那年, 为了守住这个家, 母亲只能接受外省的高薪工作,独自前往那个冰冷的一线城市,日复一日, 一个人生活。
作为女儿,楼依然没能带给母亲应有的陪伴。
和母亲同居的那些年,楼依然从不敢注视她的眼睛。
她眼里总是埋着深深的痛苦,那种痛苦让楼依然不敢面对。
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墙。
母亲在墙外哭泣,楼依然坐在墙内,假装无事发生。
她们都觉得自己在保护对方,各司其职地支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母亲负责物质与金钱,楼依然则默默承担起父亲的角色,坚毅果断,从不流泪,永不倒下。
她一度将母亲不断恋爱的行为视作对自己的排斥,但现在她明白了,那只是母亲企图摆脱孤独所做的努力。
她的孤独就像一座黑洞,永远都不会被填满,因为她和亲生女儿一样,不愿付出爱与真心,只是一味地索取。
可如果不愿付出爱,就没办法收获爱。
没有爱,母亲就永远走不出那片孤独的深海。
C30号九首章,是由害怕孤独的人类变异而成的可控体。
变异后,它们的颈部会复制出多个头颅,身上也会长出很多条手臂,可以拥抱自己,时刻与自己对话。
楼依然在废土上见过各种各样的可控体,可唯有九首章,每每遇上,她都不愿多看一眼。
它们的眼睛很小,但眼底总是写满了悲伤。
它们的眼睛还很多,所以,悲伤翻倍。
它们的目光像来自深渊的召唤,引诱你将意识流向生命最低处,回想失意、挫败,止不住地展望衰老与死亡。
冥冥之中,楼依然觉得它们和自己很像。
悲观、寂寞,习惯生活在阴影里。
有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能变成九首章很好。
至少不再需要朋友,永远都不会是孤身一人。
但在看过那些悲伤的眼睛之后,她又转变了想法。
她意识到即使长出九颗头也没办法摆脱孤独。
那只是Y03病毒作弄人的把戏。
孤独者真正渴望的是灵魂的碰撞。
可即便拥有再多的头,九首章体内的灵魂,也只有一个。
楼依然站在窗前,久久陪伴着她的母亲,希望这种迟来的陪伴能弥补内心里的亏欠。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对上那些悲伤的眼睛时,她又下意识进入了高中的角色扮演,化身成一个无坚不摧的女儿、两口之家的顶梁柱。
攥着手链的那只手,掌心渐渐传来刺痛。
似乎有滚烫的液体流了出来,但楼依然沉迷于眼前的场景,浑然不觉。
直到陆小川放轻脚步走过来,拾起她的左手,扒开了她紧握的拳头。
他接过断开的手链,在楼依然掌心吹了吹。
蜿蜒的伤口很快愈合,楼依然和曹雪芳同时转过了头。
十双冷清的眼睛同时注视着陆小川,看着他取下她送的发圈,腕上用力一扯,将发圈从中间扯断了。
陆小川征询似地看向楼依然,“你不介意吧?”
楼依然反应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