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边的男人似乎怔在了原地。
宋予荷隐约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再像之前那般幽暗,反倒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可那股弥漫在黑暗里的焦躁,还是实实在在传了过来。
他好像……在懊恼。
整整一日,宋予荷始终紧绷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眼底的天光彻底熄灭,黑夜降临,柴火噼啪跳动,宋予荷满心提防着他再度做出失控越界的举动。
然而那人只是安静坐在榻边,始终没有靠近,更没有像昨夜那样躺到她的身侧。
神经紧绷了一整日,宋予荷的意识渐渐变得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
约莫到了第二日午间,脚步声再度响起。
那人递来一只烤鸡腿,却没什么调味,吃起来寡淡无味。
宋予荷勉强咬下一小口,便再也不肯碰。
对方却不肯作罢,捏着鸡腿,执意要喂到她唇边。
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几日,一股委屈无端翻涌上来,宋予荷蹙眉偏过头,“我想吃烤羊肋,不想吃这个。”
递到唇边的手骤然一顿,没有再行逼迫。
察觉到他的迟疑,宋予荷生出几分试探的意思,顺势得寸进尺:“你会做吗?”
那人不说话,好像在认真考虑这事。
宋予荷暗自叹了口气,又低声道:“算了,做得再好,也比不上。”
“比不上什么?”
那人终于开了口,刻意压出来的嗓音粗哑晦涩,听着格外别扭。
宋予荷心头一动,瞬间分辨出来,这声音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她带着几分揶揄:“你不是哑巴啊。”
“比不上什么?”那人固执追问。
宋予荷暗自腹诽,这人倒是极好胜,什么都要分出个高下。
她道:“我有个……朋友,他做的饭,便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厨子,都比不上半分。”
那人不屑,“原来只是个厨子。”
“厨子怎么了,” 宋予荷有些恼,随即道,“罢了,说了你也不会懂。”
赵元隐的好处多着呢,又何止厨艺。
短暂静默过后,那人话锋陡转,猝不及防道:“你要嫁给石家郎君?”
宋予荷心口一沉,连这个都知道,难道囚禁她,是为了阻拦这门亲事?
这么说来,那他极有可能是鲁郡公府那边的人。
鲁郡公,那赵元隐呢,他知道吗?
若是鲁郡公府的人,那她万万不能在他面前吐露半分和赵元隐相关的牵扯。一旦暴露,赵元隐必会陷入险境。
宋予荷压下纷乱的心绪,冷声道:“与你何干?”
那人冷笑一声,“石少康家世清白,品性端方,嫁过去,你便可安安稳稳做你的贵夫人,是这样吗?”
宋予荷见这人越说越离谱,她的事何时轮不到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来置喙。
她索性偏过头,不去再理会。
那人不知怎么的,似乎又被激怒了,周遭的气息骤然转阴。
宋予荷浑身戒备,紧接着便听见身侧传来轻微的金属轻响,似是利刃出鞘的动静。
她心底发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下一瞬,微凉的指尖掠过她的鬓边,那人抬手勾住她一缕青丝。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短促利落。
宋予荷下意识抬手去摸那缕发丝,却只碰到一截参差不齐的断口。
他剪了她的头发。
他不会是想将她剪成秃子,好让她嫁不了人吧?
宋予荷心底狂吼,阻止她嫁人的方法有许多,不用剪她头发吧。
她心神未定,耳边又是一声干脆利落的轻响。
宋予荷屏住呼吸,闭紧双眼,已然做好了被剪光发丝的准备。
可什么也没发生,方才那一下,剪的不是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都还在。
那人就在近旁,悉悉索索一阵,也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宋予荷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细碎的动静落定后,那人默然朝她靠近。
许是方才几番躲闪挣扎,她发丝散乱不堪,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颊边,凌乱又孱弱。
那人坐在榻边,抬手拔掉她头上的发簪,满头青丝骤然散开,瀑布般倾泻而下,铺散在被褥之上。
宋予荷一下绷紧了后背,“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人手掌虚扣住她的后脑,刻意压低的哑声贴着她耳边,“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