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簇火苗,竟神奇地使她的心情归于平和。
“二十多年前,徐秋生找到我,求我替他改命。”
文真梅点燃烛台,如线的白烟腾空而起,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随烟袅袅浮动,老人平铺直叙地讲道:“他说,‘他太穷了,不能帮他喜欢的姑娘去读大学,他什么都做不了,连想买点东西安慰那个姑娘都做不到’。”
“我见惯了这类人,嘴上说着是为了别人,为了家人,为了除自己之外的一切,可到最后他们都是为了自我的欲望,只不过私欲需要一个好听的由头,才能让私欲变得正当无私。”
文真梅翻开一本老书,抚摸着摊开的黄纸,纸面发出干燥的嚓嚓声,犹如应和她的话语。
“我没有帮他,而是让他去县城找份工作,劝他不要尝试当别人的救世主。人各有命,那位姑娘能考上大学,何须你操心她的未来呢。”
“徐秋生和你一样,被我拒绝了也不放弃,在我家墙角蹲了四五日,每次都送些腌酸菜和采的野菜给我,我没什么好跟他客气的,为了赶他走,他送一次我便收一次。他以为我要答应帮他了,我告诉他,‘山外的人要想找我改换命数,给的钱得往天上走,零头要两只手才能数完,你拿的东西又需要几只手数完’?”
“他还是不死心,哪怕我不再收那些菜了,他还是坚持送。”
翻至某页,文真梅停止翻动。
“没过两天,徐秋生没再来了,我松口气,以为他终于放下了,可隔日在镇上的赶集我碰见了他,他蹲在街道的一个角落里卖手编的篓筐,我问他怎么卖,他说小的三块,大的五块,我买了一大一小,准备走的时候他喊住我。”
“徐秋生说,那位姑娘要走了,要去县城找工作,他去送了她,姑娘给他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姑娘的电话和县城暂时落脚的住处。他现在卖篓筐是为了攒车费去县城找那姑娘。”
“那时候他的笑不算好看。因为我见过人很多的表情,绝望的,痛苦的,喜悦的,悲伤的,释怀的,悔恨的,徐秋生的笑杂糅了太多东西,不纯粹也不坦诚,所以我记了这个笑容很多年。”
文真梅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银亮的剪刀,推到女人的面前。
“我背着竹篓走了,但徐秋生的模样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我越想就越想不通,人真的愿意为了他人付出残酷的代价吗?”
“为了证实这一想法,我又找到了徐秋生,告诉他,我愿意帮他改命,他一下子开心到掰断了竹条,可很快,他笑不出来了,他说那姑娘已经放弃了大学,他帮不了她了。我问他,难道大学只有现在才能读吗,她少的从来不是读大学的本事,而是能去读的资本,等你有了钱,她完全可以通过你的帮助读念好大学,甚至出国进修,和那些有钱人家走一样的路子。”
“徐秋生太年轻了,所以他答应了。”
文真梅淡淡一笑地说:“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可那年的我也太年轻了,同样也把徐秋生想得太年轻了,以为他是为爱冲动,但从结果看来,他的爱不是冲动,是他心甘情愿。”
“他付出的代价还算好,要么英年早逝,要么妻离子散,当然,这些仅仅是预测罢了。”
“改命的后果没有人能保证,我也一样,所以,我想徐秋生是两样都差不多占了,中年患病,子女不孝,唯有你还在。”
文真梅眯起眼:“你想救徐秋生,你又能承担什么后果呢?”
丽榕一张嘴,泪水便沿下流淌,“什么后果都无所谓,我只想他活着。”
“那把你的命续给他吧。”
剪刀尖利的一头对着她,像是文真梅故意做的,如同提醒她,接下来的决定只会比这把剪刀更加危险。
丽榕接过剪刀,锋利的冷光一闪,命运正在绞紧徐秋生的咽喉,以及她的。
“我只要你的一缕头发和一滴血,然后徐秋生便能用你的命活下去。我算过,你是长寿的命数,如果匀给了他,你也注定早早离世,并且是极度痛苦的。”
文真梅看着丽榕剪下耳边的黑发,慢慢道:“我提醒你,这是‘续’命,中途你有什么意外,他一样会死,还可能死得更快。命数就是这样,能一时骗过老天爷,但它可会加倍地从你身上讨回来。”
丽榕:“让它讨吧,我只想回去陪陪他,他叫人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担心自己死之前见不到我。”
文真梅收拢女人的头发,用火烧过的银针扎破她的指尖,一滴鲜血落在发丝上,文真梅将其收进一枚红色的绣囊内。
“你走吧,剩下的交给时间,徐秋生不会死在这场病里的。”
丽榕起身,走向房门握住把手,下压的那一刻,她回头问道:“这些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