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向来不杀言官,可那陈序之……御史台进言他镇流民手段残暴,以绝食逼迫雍亲王交还东厂给皇上,却没想陈序之以“既以死明志,不如以血鉴忠”之名,当朝斩杀言官十余人。
这种残暴之人,即便静修佛法近十年,本性却绝不移,若让真让他彻查浙江,他们真是没有活路。
相比之下,宽仁的太子只要一个百姓夸赞的政绩,他们只要一条继续捞钱的活路。
高下立判。
有了决断,胡黎带着册子,一干人换上朝服,进了官府。
……
温长青睡得迷迷糊糊,恍惚听到外头有人在说话,但未曾睡醒,听得不清。
“王爷,那边已经叫人去查了,是听说有八年前来到这的流民,都是年轻人。”
因为温长青还在睡觉,周珉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叫声音把里头的人吵醒。
陈序之也看了一眼帷幔中,继而应:“确定是北边来的?”
“是,当时他们还奇怪,怎的北边的流民,不去北直隶求庇护,一路来了杭州。”周珉低声说,“说流民们遭了大打击,大多数人都痴痴的,出了从哪来,连名字也说不全,还有不少人病死了,浙江官府的担心有瘟疫,没待几天就把人赶出去了,只知道往北边赶了,出没出浙江不知道,但想来病恹恹的一堆人,走也走不远。”
陈序之垂下眼,“八年过去,当初还在,现在也不见得了。”
只是偏这下叫人清楚了,都痴痴的,恐怕记忆有损,这才从未有消息。
陈序之思索一会,道:“叫人往湖州江苏一代问,若是讨生活,必然不会出江浙。”
周珉没有话地应下。
他看了一眼帷幔,打趣:“王爷和王妃和好了?”
陈序之抬了抬眼,默认。
其实不细看看不出来,但周珉和他何其熟悉,陈序之甚少笑,笑起来就清楚,唇角挑得明显。
终于和好了,苍天啊大地啊观音托佛南海龙王……不枉他昨日抓一堆人演那么大一场戏。
陈序之道:“回京后,去我库里拿吧。”
周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陈序之猜到昨夜是他从中有手笔,替他出了银子。
周珉笑道:“行,兄弟们都还好,只是左铃那属下是要谢的,她原护主不肯,属下言辞恳切求了小月余,昨夜才松了口,估摸也是瞧得出王爷情深。”
“行了,收拾辆马车。”陈序之嘱咐几句,打发了周珉。
睡眠中的人,若是一直有悉悉索索的小声音也便罢,声音一止反倒容易醒。
温长青就是这样。
周珉走了没几息,她便缓缓睁了眼,迷迷糊糊地摸陈序之。
陈序之走进来:“在这。”
“……啊,你要去官府吗?”
温长青迷迷瞪瞪看见陈序之已经穿戴整齐。
“暂时不去。”
那些账册,陈序之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做出的假东西搪塞,晾在那叫做贼心虚的自己多想更好。
陈旭智:“等会带你出去。”
温长青这下清醒了。
她也想看看杭州,不知道遭了灾的杭州,和之前有什么区别,不知道百姓是否过得还好。
她咕噜爬起来,一边换衣服净面,一边和陈序之说:“我马上就好。”
“不着急。”
昨夜陈序之没有给温长青讲佛法,温长青已经能睡着了,她的状态已然好很多。
思忖着,陈序之道:“你的兄长,叫什么名字?”
温长青净面的动作一顿,不知陈序之为何突然说这个,心口虽然有酸涩,但更多是对亡者的释然。
她已经可以坦然面对八年前的事了。
“温青鬓。”温长青说,“我的名字有点男子,兄长名字有点女儿家,父亲可能文盲。”
陈序之说:“是韩琮的诗,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鬓长青古无有,你父亲很爱你们。”
“他应该把韩琮和韩信搞混了。”温长青搁下帕子,对着铜镜挠了挠脖子的红痕,都是昨夜陈序之亲上去的,她本想就此说点什么,但一边是不好意思,一边是难得以口表述怀念家人,不想打断。
“那时候……”温长青恍然地想了想,“就是一批一批地出去送死,最后是我兄长,兄长带着年轻未成婚有后有老父亲的一批哥哥们上阵,也没有成效,但好在援军到了,百姓没事。”
这是军中常有的,先是了无牵挂的,然后是已经有孩子的上,后来是成婚的上,死无可死了,只能上未曾尽孝也未曾留后的年轻将士。
但温长青口中的说法,倒是和周珉的对上了。
陈序之心念一动,问:“大抵多少人?”
“不多,百人不到。”温长青搁下帕子,“就剩最后一点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