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俊美的青年淡淡一笑。
“我不饿, ”他说,“倒是你, 这架势不像是国王的女婢,倒像伺候新娘子出嫁。”
珍妮羞赧地傻笑:“珍妮是为您感到高兴。”
楚临向窗外远眺。还没到日出, 布钦汉斯堡外远远地已经聚集了不少城内的居民,他们都想一睹新王的面容,或出于敬仰, 或出于单纯的好奇。
“不知道当年拜伦七世继位时, 是不是也和今天一样的场景。”楚临说。
珍妮愣了愣:“那个罪人自然不配和您相提并论。拜伦家族活该受到主的惩罚。”
革命胜利后, 拜伦王室连同其所有的旁支都被关进了坎特之墓。
对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后, 楚临本打算放她一马,可这个女人受不了一夜之间王室的倾覆, 怀揣着对她名义上的养子布兰温的仇恨在监狱咽了气, 被人发现时身子都凉了。医生说,女人是死于突发的心脏病。
至于其他仗势凌人的王族, 楚临一个不剩,全部处以绞刑。
“我们走吧。”楚临收回目光。
珍妮扶着楚临起身。青年裹在层层叠叠的华美服饰里,长袍的下摆像一幅展开的圣教壁画。
马车已经备好了。在楚临本人的要求下,他成为国王后依然住在布钦汉斯堡,但加冕仪式必须在王宫举行。
“新的卫兵队会保护您的安全的,陛下。”珍妮送楚临到门口,“陛下路上小心!”
楚临笑了。
这小大人的口吻,真的愈发像送人出嫁的娘家人。
侍从从两旁拉开大门,王宫外,卫兵队列成人墙,阿斯莱德的臣民们翘首观望,楚临迈出大门的那一刻起,远处便传来阵阵议论声:
“那便是新王?”
“革命的主导者,竟然是个异族……”
“听说……骑士王的后代!……”
“主啊,真是美得令人失语……”
“就是他终结了该死的拜伦王朝!”有人激动地感叹,“这是至高神的庇护,是主的仁慈!”
人们终于纷纷跪下来,仿佛拍在礁石上的海浪:
“愿主的荣光与国王同在!”
仪仗队跟在楚临身后,一路奏响庄严的管弦乐。金色马车停在路的尽头,初升的朝阳下,镀金的轮毂熠熠闪光。
穿着骑士铠甲的男人站在马车前。对方单膝跪下,亲吻楚临递过来的手。
楚临俯视着骑士,后者抬起头,面具之下传来伊蒙的声音:“陛下,臣护送您上车。”
再三央求之下,伊蒙终于得到首肯,允许参加完新王的加冕仪式后再动身出发。
他们都清楚,在战胜亚蒙教皇国前,这是伊蒙最后一次与楚临见面。
楚临没说话,目不斜视地踩着矮凳登上马车。
臣民们远远地成片跪拜,低头念诵着圣戒律。人群中偶尔有不懂事的稚童抬起头来,新奇地打量着马车,以及那个圣洁如神明般的黑发男人。
车轮滚动起来,楚临坐在车厢里,感觉一切就像一场梦。
新伤旧疾皆未愈,沉重的礼服穿在身上,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楚临将帘子挑开一角透透气,窗外还能看见圣安哥涅教堂的尖顶,白鸽成群振翅,结队飞过蔚蓝的天空。
这是他的成王之路,可距离那王座越近,楚临心中反而没有任何感觉。
他熟悉阿斯莱德,熟悉贵族们的每一座城堡和礼拜堂。曾经他住在王宫的马棚里,每天用沾湿冷水的抹布擦洗王宫的地砖,就在拜伦七世和王后每次去看望他们亲生儿子的必经之路,这对夫妇在侍从簇拥下经过蹲在楼梯口的楚临身边,对他们的养子视若无物。
那时楚临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任劳任怨地劳作,收获的只有白眼、责骂和冻硬的黑麦面包。
可夜深人静,马棚里冷得瑟瑟发抖睡不着觉的时候,小小的楚临也望着棚顶思考,自己的命运是否被主改写过。
六岁前,他也有过万众瞩目、被国王和王后唤着“布兰温”温柔以待的童年时光。
拜伦七世聘请最好的老师教授他神学、几何学与历史,给他配置染瞳液,希望他拥有和拜伦王室一样的绿眼睛。
染瞳液是炼金术师们日夜不眠的结果,每一滴都价值千金,滴进眼里无比灼痛,可楚临从不吭声,他知道这是养父母对他殷切的期许,即便是痛,也被他视如恩赐。
然而快乐和痛苦都没有了,新生命降临在王宫的那一日,他便成了拜伦王室眼里的透明人。
一开始楚临畏惧和侍从仆人们说话,后来他发现自己多虑了,除非下达命令,没人愿意和他说话,人们躲瘟疫一样躲他,他的话只能对马棚里的马说。
可这不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