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春日本该是芳菲尽绽, 暖风拂檐的时节,可今年的京城,却被裹着一层血色的阴冷。

    连日来, 京城死了太多人, 浊气萦绕, 久久不散。

    西南战事一案, 牵扯出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员, 刑场尸首成堆。

    满城权贵皆被这场腥风血雨震慑,人人自危,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就连国公府,这几日也被悲戚笼罩。

    云开苑内, 大夫人一身素衣, 鬓边发丝凌乱。

    这些日子, 好不容易从丧子之痛走出来的大夫人, 又开始日夜垂泪。

    她的轩儿,忠君报国, 却原来不是死于外敌之手, 反倒惨死在朝堂阴险小人的构陷算计之中,死于自己誓死效忠的皇权之下。

    这真相, 如同一把利刃,日夜反复凌迟着她的心。

    而府中最煎熬的,莫过于老夫人。

    她本以为自己年近七旬, 一生历经风雨, 早已看透人世沧桑, 练就一身宠辱不惊的心性。

    可此番接连的打击,终究摧垮了她。

    先是被告知,自己疼宠半生, 悉心教养的孩儿,并非崔家血脉。

    如今又得知,她那忠君报国的孙儿并非战死沙场,而是遭朝中奸人暗害而亡。

    一怒之下,急火攻心,她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撒手人寰。

    崔君墨望着床上的母亲,满是愧疚,他知道,这些祸事的根源皆源于他。

    若不是因为父亲有诺于先皇,庇护于他,崔家何至落难至此。

    萧准也不会因为忌惮崔家,忌惮他,将崔明轩派上战场,并暗中派人刺杀他。

    这样,崔明轩便也不会年纪轻轻便含冤而死,死得不明不白,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让家中亲人得见。

    荏慈堂的暖阁内,药味浓郁。

    崔君墨身着一袭墨色常服,长身跪在老夫人的床榻之前,漆黑的眸子满是自责。

    他嗓音低哑的开口:“母亲,是儿子之过。”

    一字一句,沉重万分。

    若不是他,崔家不会遭此横祸。

    若不是他,崔明轩不会含冤惨死。

    若不是他,年迈的母亲不会饱受病痛折磨,心碎神伤。

    所有的灾祸,皆因他而起,所有的苦难,皆由他牵连而至。

    说到底,是他们萧家,欠了他们崔家。

    床榻之上,老夫人面色苍白,唇瓣干涩,连日的病痛折磨,让她原本精神的眉眼变得黯淡苍老。

    可听到儿子自责的话,她却强撑着病体,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身旁的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起。

    老夫人气息微弱,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喉间的腥甜与酸涩,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

    她望着这个自己抚育数十年,最得意的儿子,眼底没有丝毫怨怼,只剩心疼与怜惜。

    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崔君墨的发顶,动作温柔,一如他幼时受委屈时那般。

    微弱却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傻孩子,这一切,又怎能怪你?”

    “那时你刚出生,懵懂无知,何来过错?”

    “至于明轩遭难......”

    老夫人气息浅浅的再次开口,“有人存心害人,你又如何事事皆在掌控之中?”

    说着,她眼底的悲痛褪去,浑浊的眼眸中燃起一抹戾色:“要怪,便怪那君王,心性不正,凉薄寡恩!”

    “崔家满门,鞠躬尽瘁,从未做过负国之事。可他身为天子,却为一己私欲,枉杀忠良,残害无辜,视人命如草芥!”

    “为君者,不仁不义,失德失心,这天下,早已被他治理得人心惶惶,冤屈遍地!”

    话音落下,暖阁之内一片寂静。

    老夫人望着跪地的爱子,眼神变得坚毅起来,她道:“既然他为君不仁,换了也罢!”

    话音落下,惊得身旁嬷嬷垂首屏息。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崔君墨的肩头,继续说道:“怀珩,这些年,你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了。答应母亲,往后,莫要再这般苛待自己。”

    崔君墨脊背微僵,抬眸望向床榻上虚弱却坚韧的母亲,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自小知晓自己并非崔家血脉,总觉得自己亏欠崔家良多。

    他以为,身世揭开之时,母亲定然会怨他、恨他。

    可时至今日,他才知晓,有些东西早已超越了血缘。

    他嗓音微哑,轻声问道:“母亲,您当真……不怪儿子?”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悲悯,摇了摇头:“不怨。”

    她顿了顿,重复道:“那帝王容不下崔家,容不下你,那我们便不必再俯首称臣。这不仁之君,换了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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