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哽咽完,对唐碧芳厉声道:“你们都退下,照章儿说的,把这丫头的卖身契送过来。从今往后,再不许来西院生事了!”
唐碧芳垂着头应道:“是。”
一行人匆匆离开,堂屋重归安静。
岳瑛华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了沈韫章的手,“章儿,你也晓得爹娘辛辛苦苦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爹娘这么疼爱你,怎么就不肯再试一试,你爹说,教会医院有位——”
“娘,天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沈韫章用轻缓的语气打断了岳瑛华的话。
他仍是这般求死的心。
岳瑛华一时悲从中来,满是细纹的眼角落下两行清泪。
“娘,多多保重自己。”沈韫章说。
岳瑛华拭去眼泪,攥了攥沈韫章的手,片刻后,还是起身离开了。
她忘了乔愈还在一旁,所有人似乎都被沈韫章那番话镇住了,全然忘了乔愈,忘了沈韫章这通火是为乔愈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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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只剩下乔愈和沈韫章,乔愈莫名想起半个月前的新婚夜,也是这般光景。
“少爷。”
他走出来,在沈韫章面前蹲下,两手搭在床沿,眼巴巴地望着沈韫章。
“少爷?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乔愈抽了抽鼻子,“你的脸看起来一点血气都没有。”
沈韫章没有理他。
乔愈拿起一旁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沈韫章额头上的冷汗,“少爷,今天多谢您。”
“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只是不愿连累别人。”沈韫章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疏离。
可乔愈一字一顿道:“我不觉得被连累,我只觉得自己没用。”
沈韫章抬眼看他。
“少爷为什么想一死了之?为什么要说这么吓人的话,我听着……我听着好害怕。”
“怕就不要听,我又不是说给你听的。”
“可是我听到了。”
沈韫章皱眉,“你在同我顶嘴?”
乔愈缩起脖子,瓮声说:“没有。”
半晌,他又壮起胆子问:“少爷,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是不是一道很难过的坎?”
“你又要讲你偷萝卜的故事安慰我了吗?”
乔愈脸一红,咕哝道:“才没有。”
“跟你没有关系,回去睡觉。”
乔愈不能理解:“为什么没有关系?少爷刚刚自己都说,我做过你半个月的太太,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少爷可以说我不重要,说嫌我烦讨厌我,但为什么总说和我没关系呢?就算我回家了,也还是会一辈子记着少爷的。”
沈韫章其实已经没有精力和他拌嘴,可听到这番话,还是忍不住质问:“乔愈,你还记得自己是男是女么?”
“当然记得。”
“那你在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乔愈又缩了回去,他在沈韫章这里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得寸进尺,“我没胡说,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太太是假的,这半个月却是真真切切的。少爷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人里最厉害、最不一样的人。”
他执拗地发誓:“我就是会一直一直记得少爷。”
沈韫章想不明白,他这样一个受困于心魔、遇到坎坷就一病不起的人,在旁人眼里不过将死的废人,在乔愈眼里,竟算得上厉害。
“等你长大了,见到更多的人,你就会知道我根本不算什么。”
乔愈摇头,“就算我见到更多更厉害的人,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是少爷。”
沈韫章怔住,他定定地望着乔愈。
乔愈拿起帕子,再一次抬起手,给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喉咙里泛起哭腔,“少爷,我走之后,你会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吗?”
沈韫章没有回答。
乔愈的眼角滚下一串泪,那泪珠落在沈韫章的衣袖上,晕成一个深深的圆。
沈韫章看着那个圆斑。
良久,他抬起手,摸了摸乔愈的头。
“会的,”他说,“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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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乔愈很早就醒了。
他几乎没怎么睡,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伴着晨曦睁开了眼,一个人躺在床上出神。
直到藕荷进来,给他梳头穿衣。
“藕荷姐姐,”乔愈坐在镜子前,小声地问:“你们早就晓得我是……是不是?”
藕荷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不晓得,我们只知道服侍少奶奶,其他一概不晓得。”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乔愈转过头,朝她和芙蓉笑了笑,感激道:“这段日子,真的谢谢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