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想着咱们一家人晚间一起用暮食,没想到我和鹤鸣来得不巧,阿娘刚歇下。方才听寿奴说,阿娘今日的气色好了不少。”
谢聿昭这个新帝做得已经开始像模像样,举手投足之间也有了谢熠的风姿,但在阿爹面前总是显得嫩了些,谢熠听见谢聿昭的话,罕见地露出了这些时日以来难得真心的笑容,“是,你们阿娘这几日是见好了些。”
想起三个孩子方才有些争执的样子,谢熠问道:“方才在争辩些什么?”
谢聿芙托着腮,肖像明窈的一张脸却不似明窈一般清婉,备受宠爱长大的人主扬起眉,同阿爹说话时还像小时候一般轻巧:“我们在争,阿娘最疼的是谁?”
“哦?”谢熠感了兴趣,“最后争论出来了没有?”
“自然没有。”
谢聿芙无奈地摊了摊手,“阿兄说,阿爹在打天下的时候,是他和阿娘在青州相依为命。寿奴却不同意,说是从小到大阿娘在他身上花的心力最多。可阿爹,我觉得还是我最得阿娘疼爱一些。先前阿娘舍不得我成婚,说要一直把我养在身边的。”
每个孩子都在被她爱着,每个孩子也都坚定地认为自己才是最被爱的那一个。
她是这个世上最会爱人之人。
谢熠的眉眼温情下来,到底也没有给出孩子们一个确切的答案。
谢聿昭望着谢熠,将手中的海棠花随手搁在了石桌上,想了想,还是问出了这些时日来的疑惑:“阿爹,倘若您知道阿娘会熬过这一关,会不会后悔,先前匆匆传位给我?”
太上皇都做了,就算是后悔,也总不能将儿子赶下去再次复位,谢聿芙不懂一向聪慧机敏的阿兄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种傻问题,只见阿爹顿了顿,随后朗声一笑。
“若说真要有什么后悔的,便是没能早些传位给你。”
谢熠的回答在三兄妹的意料之外,又好似是情理之中。
“陵寝从登基开始就在建,这些年又总听朝臣们说我春秋鼎盛,时间久了,我也模糊了自己的岁数。就连你们舅舅去世之时,我也未曾深想过大限将至的事。直到你们阿娘这次病了,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们已经这般老了,老到生死就在我们的眼前,或许等不到明日一早的日出,我们便会逝于梦中。”
他的语气没什么不同,如同过去和孩子们耐心述说的每一句话一样,但谢聿芙听得却想哭,她微微侧过了脸,不愿意让阿爹看见自己的泪,谢聿衡看了一眼同胞双生的妹妹,鼻尖也一酸,最后到底还是垂下了眼睛。
史书多写帝王薄情,兄弟阋墙,可等到谢聿昭真的站在阿爹曾经站过的无人之巅时,他却不觉得寂寞,也不觉得恐慌。
他有全心全意爱着他托举着他的阿爹阿娘,有为了皇位稳固、江山稳定而时时谦谨克制的弟弟,也有在他每一个稍显浮躁之时都会提醒他冷静慎重的妹妹。
见弟妹都有些伤感彷徨,谢聿昭收起自己的难过,故意将眼角微微翘了起来,笑着说:“争论了半天,我觉得阿娘最疼的应当还是阿爹。”
“阿爹,我记得寿奴坠马的那年秋狝,阿娘坐在观猎台上,盯着你的目光一错不错的,那时候我还问阿娘,是不是这样被你骗到手的。”
这事谢熠倒真是从未听过,他起了兴趣,便“哦?”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等着谢聿昭的回答,“你阿娘怎么说?”
“我阿娘说,阿爹年轻时是个人人仰慕的英雄,她也不例外。”
猜也猜得出明窈当时在十几岁的谢聿昭面前端得是一副怎样正经的样子,谢熠想起他们成婚前的那两年,好笑地道:“我在你阿娘面前,几时做过英雄?”
早年他就不是什么强撑面子的人,如今这个年岁,又是太上皇,旧事说起来也顺口了些,回忆起和明窈的初相逢,谢熠的眼睛里浮起光亮:“我第一次见你阿娘,是在一间清贫的小瓦房里。当时我深受重伤,半死不活,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你阿娘,她穿了件竹璜绿色的衣裙,脸上蒙了素绡,侧对着我,像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神女一般。你阿娘说我受人仰慕,其实是在你们面前给我全个体面而已,这辈子,一直都是我在仰慕你阿娘。”
“这样的旧事,从来没有人和我们说过。”
听见谢聿衡的话,谢熠蓦地笑出了声,“你阿娘见过我这一生所有狼狈和不堪,几度救过我的性命,数次拼凑了我的心神,没有她,就不会有今日的我,也不会有你们。金乌问我是否后悔,我和你阿娘这辈子对得起天下,也对得起你们,我们早已经无悔。”
烛火在谢熠的眼帘上镀了一层光,谢熠短暂的沉默让谢聿昭试图追问些什么,可是话到了唇边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在朝堂上跟朝臣们议得你来我往的新帝,此刻与弟妹们一起,静了下来。
谢熠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了身子,谢聿芙搀过他正要将他送回殿内,却见谢熠挥了挥手,同他们道:“回去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