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言明,巡漕御史、灾后督办、门下省给事中陆中羲,身负皇命,不恪尽职守,抚恤百姓,反而借赈灾之际贪墨赈灾银两,致使宋州百姓流离失所,又因赈灾钱粮被陆中羲侵吞,导致边境粮草军饷调拨宋州,以至于将士们供给不济,延误边防大计,罔顾国法,罪无可赦,着陆中羲就地打入宋州诏狱,昭告全境,择日斩首示众。
谢熠沉着脸色看完了密信上的内容,将密信递给了下首的陈山岭,陈山岭又再传给高岩、宋成裕、叶飞云一一看过。
若是从前,他们不过就是局外人。
陆中羲是贤臣蒙冤也好,是罪有应得也罢,与远在青州的成策军有何干系。
更何况大裕的权力倾轧早就已经屡见不鲜,成策军原本也应该乐得见一见他们朝堂内斗。
斗得越厉害,对成策军就越有利。
可陆中羲的身份,实在太特殊。
他是明窈的旧人,也是明窈的亲人。
一时之间,中军大帐内陷入无声的沉寂中,高岩、叶飞云、宋成裕的神色顿时都有些复杂。
陆中羲投靠摄政王有难言之隐这种事,他早已经心知肚明。就算陆中羲再横亘在自己和明窈中间,谢熠当日能在济州一箭射杀陆中羲,却说不出认同那道劳什子的圣旨这样的话来。
最终是宋成裕先开了口。
“我虽没有见过陆中羲,但阿熠与我在徐州整顿之时,伏康曾亲口将宋州的震后惨状述说于阿熠、军师与我知晓。当时陆大人与明姑娘不眠不休,劳心伤神,事事亲力亲为,在疫病蔓延之际身先士卒,说实话,单论陆中羲在宋州的所作所为,我不相信贪墨灾银,压榨百姓的人能有这种心志,也不觉得他像是摄政王麾下那些趋炎附势的庸碌之辈。”
宋成裕是最和缓之人,见谢熠的脸色一直沉敛着,便继续道:“阿熠,我知道提起陆中羲,难免会触碰到你的心结,抛开旧情与纠葛,我想依照明姑娘的眼光与心性,她看人待事不会有偏差,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谢熠没有否认宋成裕的话。
什么隐情不隐情,说到底无非就是内里龌龊太多,总得想个办法给百姓做做样子看。沉吟了片刻,谢熠心中权衡了一番,冷冷地开口道:“莫说朝野上下与市井百姓,倘若我们从未结识过窈窈,也会认定陆中羲就是摄政王麾下的重臣。这次摄政王骤然发难,看着像是怒火中烧,秉公肃纪,我猜测,他只是做出一副不惜向自己人动刀的样子而已,给战败找个由头,也能顺势收拢一番民心。”
有了谢熠和宋成裕这番落定的话,叶飞云忍不住挠挠头:“说来说去,我瞧你们都没说到点子上。大裕的官,贪不贪原本和咱们就没什么关系。但陆中羲可不仅仅只是大裕的一个官,就我们几个亲近的人在,没什么不好说的,也没什么事是不清楚的。老谢,这件事最重要的,是按照明姑娘与陆中羲的关系,你预备告诉她吗?”
叶飞云这话,还真是说到了点子上。
“我觉得便不说了吧。”高岩摇了摇头,“圣旨已下,人又在诏狱里,大势已定,谁都无力回天。若是不知道这个消息,还能以为彼此都好好活着。一旦说了,只怕明姑娘总会伤怀,日日煎熬。生离死别的事情这样多,何苦给明姑娘多添一桩伤心事?”
宋成裕蹙着眉,难免有些不赞同的样子,恳切地开了口:“话也不能这般说,明姑娘和陆中羲就算没了男女情意,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说是实打实的亲人也不为过。瞒总是瞒不住的,倘若阿熠与姑娘能结为夫妻,日后知道陆中羲含冤待死,阿熠又曾经刻意隐瞒的事,只怕这辈子都会是横在两人中间的心结。我想明姑娘应当有知晓真相的权利,我们不该替她做决定。”
高岩说得没错,可宋成裕的话又实在有道理,叶飞云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看向了正坐在上首的谢熠。
这话不能说没过脑子,但帐里都是自己人,叶飞云也太多想,直接便问道:“我听着师父和老宋的话都有道理,我也说不出是说好还是不说好。只是老谢,你和明姑娘的关系才刚好些,若是真的说了,明姑娘一旦心生怜悯,想到生离死别的事,再回到陆中羲的身边可怎么好?”
谢熠始终靠坐在长案后,原本面色就偏冷,眼帘也始终压着,沉默地接纳着帐中众人的每一句话。
叶飞云的话一说出口,他的脸色终于从平静转为沉郁,脸色难看得近乎于铁青。
宋成裕忍不住咬咬牙,顾不上自己心口的伤,一个劲儿给叶飞云使眼色,再次给谢熠递了个台阶儿:“说到底,这件事还要阿熠自己权衡。飞云,我这伤口好像裂了,你快陪我去找常军医看看。”
事情议到这里,也就算是散了。
高岩离开前,见陈山岭依旧端坐着没有起身离帐的意思,不由得脚步一顿,回身随口问道:“军师,你不一同回去歇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