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仔细地回溯着当时谢笒所有细微的神色和动作,生怕自己遗漏任何关键的线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确信地开口:“昨夜和今早我为阿姐仔细把过脉,阿姐的头部虽然留有旧伤,血脉拥堵,但没有发病的迹象。今天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些与青州有关的细节,阿姐的心神便有异动。若是当年由我来为阿姐医治,头上的伤好了以后,我一定会引导着阿姐找寻从前的记忆。只是看阿姐如今的情形,应当是被耽搁了,如今再试着想起从前的事,只怕有些困难。”
说完,明窈轻轻蹙起了眉,无奈地道:“当时她的贴身侍女就在身旁,我不敢说太多,怕刺激到阿姐,也怕被下人察觉出了异样,上报给杨献就麻烦了。就为这个,我今日说了此生最严重的诳语,在那个侍女进入卧房时,我连杨献是‘宽和温良的好官’这样的话都说出了口,只希望阿姐不要以为我是杨献的心腹才好。”
“怎么会。”谢熠摇头笑笑,“他与你天差地别,阿姐就算失了记忆,也一定看得出来你们不是一路人。”
好在谢熠到底不像先前一样冲动,也不再阴沉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狂风骤雨。他始终在隐忍蛰伏,也在克制自己的坏情绪,但还是流露出几分不确信:“窈窈,我的确担心,十年太久了,久到我担心我与阿姐之间的血缘羁绊会消失。”
谢熠的指腹反反复复摩挲着光滑的笔杆,指尖微微收紧之时,明窈又听得“嚓”的一声。
他手中的笔杆断了,就像当日在茶舍的杯盏一般。
知道他伤怀愤恨,一日日无力排解,明窈见他指腹沾了墨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他手中的两截笔杆收了起来,递给他一方手帕:“不确定的话等来日再说。十年都熬过去了,谢熠,再忍几日,先顺利接回阿姐。”
“等摸清楚别院的底细,就算阿姐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我也要将她带走。”
“好。”
他的脸上还是有阴翳,就算是明亮的烛光和明窈都不能化解,明窈将布局图收好,放入密室之中的藏柜中,听见谢熠在她的背后,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
“窈窈,离开洛阳之前,我必取杨献性命,非挫骨扬灰不得。”
罕见地,这样一个悲悯善怀的女孩儿,没有出声阻止他。
她只是吹灭了一旁灯盏上跳动的灯焰,转过身来望着自己,坚定地道:“我相信你,做得到。”
作者有话说:
“和你在一起,不和你在一起,这便是我时间的尺度。”(博尔赫斯)
祝大家周末快乐~
第55章
与杨献初相识的时候, 谢笒也曾坚定地认为,他是世间少见的“宽和温良之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杨献这副体面的皮囊之下, 虚荣,功利,自私, 只可惜她认清的太晚, 她最好的年华,死死框在这样一个“宽和温良之人”亲手铸造的, 精致又虚假的锦绣囚笼之中。
她坚定自己失忆前一定不是什么软柿子。若非他与她的体力相差悬殊, 这些年来她身子又一直不好, 谢笒总有想撕碎杨献这幅温润皮囊的冲动, 她太想看一看,杨献的皮囊之下, 是否黑了心肝,脏了血脉, 腐了肌骨。
自从到了洛阳, 每隔两三日他便要到别院一次。
这是杨献十年来的习惯, 每逢他在朝堂中升迁, 手握更多权势的时候, 他往别院跑得就越勤快。他这样做戏做惯了的人,身边的喧嚣和名利越多, 他就越需要回到谢笒的身边。
他早就不需要维持在谢笒面前的体面,他也懒得在谢笒面前再假装温良, 他只是太享受在谢笒面前展现他赤-裸裸的算计和无法宣泄的得意。
谢笒想,杨献怎么会舍得放自己离开呢,自己跑了死了, 谁来做他这些虚妄和浮华的看客呢?
仆妇通传杨献到了时,谢笒刚刚喝过药。
这是那个叫明窈的小医女为她开的方子,谢笒听了一嘴,好似是有养血安脑的功效。她这些年喝过的补药和乱七八糟的汤药实在太多,其实喝不喝,喝什么,都不碍事。
谢笒不在意,也无所谓。
但明窈对着她身边的人千叮咛万嘱咐,比她这个病人还要紧张。尤其说到方子里的几味核心药材的药性刚烈,与避子药相克,绝对不能同服。否则谢笒可能会气血紊乱,伤及脏腑云云。
谁知身边的人是怎么向杨献禀报的,总归这几日杨献也没来折腾自己。
几日不见的杨献走入房中,闻见有浓重的药味也不觉得厌恶,谢笒习惯了,杨献也习惯了。看见谢笒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时,杨献笑着净过手,正要伸手过来抱她。
谢笒懒地递给杨献目光,在杨献伸手时,向一旁闪了闪。
其实闪了也没用,总归还是要被杨献捉到他的怀里去。
谢笒什么都清楚,也不是爱做无用功的性子,她只是忍不住。她已经本能地厌恶和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