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刚落,席间气氛瞬间沉了下来,高岩叹了口气,高夫人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就连最爱说爱笑的宋成宁,也陷入了席上众人的回忆中。
“没过多久,阿熠的父亲又被官府逼着缴纳苛捐杂税,走投无路之下从山坡上跌落,重伤不治,也撒手人寰了。他的亲姐姐至今杳无音信,不过我们仍在寻找,假以时日,我相信一定能找得回来。”
谢熠握着空酒盏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万般回忆涌上心头,明窈看向身旁的谢熠,往日里他待她总是风趣健谈,此刻却静静地不发一言,几乎要把酒盏捏碎,他的伤痛和隐忍藏在骨血之中,却无知无觉地也渗透进了明窈的心底。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又蜷,迟疑片刻后,缓缓抬手,隔着食案,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动作轻柔克制,似乎是无声的安抚。
谢熠浑身一僵,周身的戾气与痛楚瞬间散了不少,抬头时身侧的明窈早已收回手,静静地听着高岩与陈山岭讲着旧事,一切如常。
从陈山岭与高岩的讲述中,明窈似乎窥见当年十六七岁的谢熠是如何闯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接连的变故逼得谢熠没了退路。乱世之中如他们这样的百姓要么流离失所,要么任人宰割。谢熠向武馆里的众人提议,集结所有兄弟,直接打上青石岭去,一是清剿贼匪,二是在乱世里,干脆活出个人样来。
起初没有人不犹豫,青石岭上人多势众,他们全武馆上下不过也就十几号人,试问谁愿意拿性命冒险?可武馆中的人大多如同谢熠一般,早就是无路可走的穷苦人,高岩与叶飞云忍无可忍,最先点头应下了谢熠的提议。
好在众人齐心协力,凭着一身武艺和拼死的决心,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黑夜里悄悄潜入寨子,下了药,顺利地拿下了青石岭,在此安营扎寨,同时收拢流离之人和仁人志士,如此,成策堂一天天壮大,也渐渐成了气候。
再后来,推举主公之时,谢熠起初推崇德高望重的高岩上位,可下面的兄弟与高岩心中都清楚,高岩并不善权谋和领兵,而谢熠从起事起展现出来的魄力和谋略,才是最合适的人选。经过几番权衡分析,谢熠终究坐上了主公之位,扛起了成策军的重担。
至于宋成裕,便是富家子弟带着一箱金锭子,一杆长枪,独身上青石岭的故事了。
这段往事说完,席间的所有人都唏嘘不已,他们从一无所有的穷苦人,到如今雄踞一方,一路上多少血泪和艰辛,唯有亲身经历的人才最清楚。
月上中天时,一行人也不再多做打扰,只得起身辞别。
高夫人牵着明窈和宋成宁的手再三叮嘱,日后一定要常来走动,离开高府前,高衡捧着一把红雪果枝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方才你说过好看的。”
宋成宁起先一怔,随即笑着接过红雪果枝,同高衡招招手道:“过几日我再来找你玩呀。”
少年少女如此明媚,如此澄澈,没有在苦痛里反复沉浮的样子,落在明窈眼里,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心底封闭已久的过往。
回程的马车缓缓行驶,似乎一如来时的模样,谢熠带了些酒意时话反而不多,只是看向明窈时,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的手放在马车下的夹层之中,一扣一合,取出来一个掐丝银质暖炉出来。
明窈看着眼熟,借着马车内的油灯,才看清是去岁秋日谢熠送给她的手炉,不成想他还留着,明窈垂着眉,轻轻地道:“当时给你留信时,只觉得这样至少还能少些遗憾。”
谢熠看着手中的暖炉,缓缓地笑了:“那日我看到信时,只觉得怒火中烧,当时我在想,若是将你寻了回来,我一定要日日将你锁在我身边,再不教你这样忽然远走,没有音信。”
“如今你做到了。”明窈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谢熠,“那么,你得偿所愿了吗?”
“我的心愿你都知道,”谢熠将手炉重新放入明窈之中,“你能在我身边已经是最好,但若是你的心肯朝我打开半分,我就能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小谢之所以能成为现在的小谢,还有成策军的来路和故事,总是值得讲一讲的
第38章
想来是一场梦。
不然, 她怎么会站在长安陆宅的门口?
梦里没有谢熠,没有青州,只有她再熟悉不过的庭院。大约是初春, 院角还有些未融化的薄雪,阳光正好,照在半开的大门上。
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明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衣裙, 从门边原本夏日里放着莲花的水缸倒影中抬手抚过自己的眉眼,梦中的她是当下十九岁的容貌, 比从前的自己多了些历经世事的沉静与平和, 再不是当年长安城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可不远处立在院中红雪果树下的少年, 却还是年少时的陆中羲。
红雪果树的长势繁茂, 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他站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