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不要吓着你。”谢熠站直了身子,视线垂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些许酒气,语气和缓着解释道:“我绝非心存不轨。只是深夜里出现在你院门外,想来你应当觉得冒犯,无论如何,此事原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谢熠从不觉得,所谓的男子气概就是一定要宁折不屈,明知道自己有过失却还是要故作强硬,这与浅薄的逞强没有区别。更何况眼前之人,是他心爱的女孩儿,是他十分十分在意之人。
他周身都沾着夜露与寒霜,明窈站在他面前,直直地感受到他衣摆的寒气。相识了将近四个月,明窈心中对谢熠的秉性并非全然不知,虽然觉得意外,但也相信谢熠未存恶意。
只是明窈看着面前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谢熠,只得微抬起头,对上谢熠的目光,依旧是温柔宽和的样子,并无恼意:“若非战马声惊了见泉与见溪,我还不知将军就在门外。”
谢熠原本沉定的眸光微微闪了闪,声线放得极轻,毫不费力地便装出些刚好能让明窈察觉出来的苦涩:“今日是我生辰。说来实在难堪,主公与我是同一日的生辰,军中上下皆为了主公的诞辰备礼庆贺。我到底是微末之人,看着军营里的热闹,心中虽欣喜,却也难免觉得格格不入。家中亲人都已不在,除了军中同袍,我也就只和姑娘有些交集,一路从军营赶到雅集巷,不能说是无心,但若是冒犯了姑娘,都是我的不是。”
这番话落定,谢熠也不再看向明窈,没有半分声响。垂落的眼睛遮住了谢熠眼底所有的情绪,明明身姿挺拔,冷肃清俊,此刻却像个被遗落的人,只静静等着明窈发话。
听到谢熠这样说,明窈心头涌起些恻隐的不忍心,她微微叹了口气,侧过身来,轻声说:“将军进来吧,我叫见泉为你煮一碗长命面。”
好在是虚惊一场,大抵没有招致她的不悦。
可真的随明窈迈入小院时,谢熠心头却掠过隐忧,郑重又关切地开口提醒明窈道:“往后入了夜,切莫再轻易让人进入家宅中,人心难测,总是得小心提防的。”
话刚说出口,谢熠自己反倒先一怔。
他心底顿时翻涌起百般复杂的情绪,五味杂陈地纠缠在一起。他哪里来的立场说这些?眼前的明窈温柔纯善,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底细,还只当他是成策军中一个普通的将军。可他手握重兵,在乱世之中搅动风云,论起凶险,他才是那个最应该被提防的人。
又转念一想,自己真心待她,敬重她,喜爱她,又有能力保护她,应当也不能算是被提防的人。
明窈哪里知道谢熠心中两种念头交织在一起不断作战,听见他沉缓的叮嘱,明窈只是将视线清浅地落在谢熠脸上,坦诚而从容地回答道:“我知晓的。只是将军与我想来也算是朋友,将军若想害我,何必用这么潦草的法子。”
刚一进小院,谢熠便看见主屋的台阶前栽着几丛木芙蓉,粉色与白色相间,墙边栽着几株开着不艳不烈的菊花,角落还有几枝山茶花,整间小院虽不大,但却又清雅又芬芳。
院子里也被扫得一尘不染,处处都透着细心打理过后的整洁,檐下的灯笼暖暖地晃着,只叫人觉得心头安稳下来。
谢熠与明窈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见泉燃起了灶间的烛火,手脚麻利地为谢熠下一碗长命面,见溪泡好了茶搁在石桌上,看了一眼明窈,无声无息地退到自己房中。
长命面费不得什么功夫,明窈与谢熠一人坐在一侧,只静静地喝着手中的茶。片刻后,见泉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命面端到了谢熠的面前。
手边没有提前熬好的鸡汤,见泉只用了豚骨做底,用清水煮开,放了少许的细盐和姜丝来提味,长命面被见泉煮得软硬刚好,上面撒了些细碎的菜叶,暖香扑面而来。
“见泉,你先回房中吧,我与仲将军单独坐坐。”
见泉迟疑片刻,在得到明窈的再次肯定之后,便与见溪一样,回到了自己的房中。院子里瞬间只剩下明窈与谢熠二人。明窈自披风之中伸出双手,举起面前的茶盏,真诚地开口:“祝将军生辰吉乐,福寿绵长。”
谢熠面上终于露出今夜最称心的笑容,一扫夜露与寒霜,也举起了茶盏,与明窈轻轻地碰上一碰,看向她:“我自承姑娘吉言,今日所有遗憾,终得圆满。”
明窈眸光微闪了闪,饮过茶后,明窈看着桌上色香俱全的长命面道:“见泉的厨艺没得说,将军尝尝这碗面吧。”
他进食倒是快,想来是行军途中养成的习惯,但却半点不见粗鄙和狼狈,举止从容也始终有度,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已食罢,明窈自始至终握着杯盏,看着谢熠用过一碗长命面,只在谢熠用完之时,轻轻地抚了抚自己脑后松散的长发。
“我为将军添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