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侯顾洵,仅因为儿子想从军,便连门都不让进?
有些反常。
况且,若当真如此反感武事武将,顾衍当年又为何偏偏将两个女儿嫁进了握有兵权的苏家和高家?岂不矛盾?
萧兰因合上档案,叫来沉绿,让她去给谢云舒传话,任务是彻查文昭侯府顾家的一切,生意往来、社交圈层、子侄去向。
谢云舒办事利落,不过一日,便整理了一档资料叫沉绿送了过来。
萧兰因仔细一看,心头一沉。
顾家在京城之外的产业,有几条商路,账面上记的是南下出货,货物也确实先往南运。可若仔细追溯中途的转手轨迹,哪家商号接的货,又转卖给谁,层层剥下去,最终都能摸到北方的边界。其中有几笔大额的皮货交易,接货的商号注册地就在北梁境内。
再行深查,证据如滚珠般一粒一粒落了出来。
文昭侯顾洵名下的一处私宅,地契上写的是旁人名字,但实际管事之人,是顾家的老仆。这处宅子的位置,离北梁使臣下榻的馆驿只有两条街。宅中出入之人,身份皆查不清楚,行踪诡秘。
萧兰因将所有线索串联,一条完整的链路浮出水面。
老文昭侯“顾衍”,极有可能才是那个北梁细作,不知他如何拿到了顾衍的户籍文书,冒名顶替参加科举。
齐国科考虽严,但验的是户籍文书。若户籍无误,考官便无由质疑,谁知人,换了。
此人入仕后隐忍蛰伏十余年,未曾传出一条情报,甚至连他自己娶的妻子都不知情。直到彻底扎了根,官位稳固,才开始暗中经营商路,将能接触到的机密通过暗线送回北梁。
三子两女,亦无一个是寻常姻亲,长子娶的是广陵郡公府孟家嫡女,次子娶了威远伯府苏家之女,三子娶的河东总兵之妹,虽远在边地,不算顶顶显贵,可河东恰在北疆边线之上。两个女儿则分别嫁进了苏家和高家,实打实的武将世家。
当年夺嫡之争,顾衍还与安王暗中有所勾连,只不过他没明着站队,安王最终落败,顾衍却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安王是否与北梁有更深的牵扯,也成了一个值得追查的问题。
而顾衍死后,接手这一切的人,便是如今的文昭侯,顾洵。
这一次,栽赃嫁祸裴家,大约就是顾洵的手笔。他猜到了事情有所暴露,便抢先抛出证据指向裴家,裴世安、裴谦入土多年,仅凭裴砚,难抵流言。
大概以为能一石二鸟,既除掉皇帝身边得力的人,又转移视线,保全自己。
沉重的卷宗被呈上御案,昭烈帝一页页翻过,最终啪地合上,久久默然。
于情于理,他不信裴家通敌,可那顾家的罪名,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顾氏祖孙功在社稷,满门清流,他心底从未有过半分猜忌。
况顾行止北征凯旋,正居功首,谁能料到,这满门忠烈的背后,竟是藏匿数十年的北梁暗桩。
“拟旨。文昭侯顾洵通敌谋逆,即刻下狱,顾氏满门查封,候审发落。”
顾洵被拿获后,竟是供认不讳。
追忆往昔,他也曾意气风发,满腔皆是报国热血。奈何父亲临终前不仅将身世和盘托出,更以死相逼,要他接手那条暗线。他挣扎良久,终究还是一脚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梁国觊觎齐国疆土久矣,百思不得其解,论兵马强横,梁国铁骑远胜齐国,为何征战数十载,始终讨不到半点便宜?直至后来,才悟出道理,转而从内部瓦解齐国。
筹谋了这些年,卫家中计,苏家倾颓,眼看功成在即,未料齐国竟能绝地反击。
本欲借议和做最后一搏,谁料还是棋差一着。
如今回首,费尽心机大半辈子,致国不成国,家不成家,到头来竟斗不过几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他也累了。
顾洵既已认罪,便也没什么好审的了。
顾氏一门,自顾衍始,冒籍入仕,潜伏朝中凡数十年,暗通北梁,以商路为掩,传递军机,蓄谋逆乱。顾洵承其父业,结连安王,谋倾社稷。罪证俱在,顾洵判凌迟,追夺爵位,削去恩典,三族之内,顾衍所有直系斩首,旁系流放岭南。
唯顾行止虽为顾衍直系,然自幼不知情,且屡立战功,忠勇可嘉,念其与顾氏已无干系,准其除籍改姓,保留原职,以观后效。其母其妹,亦被特赦。
消息传出,举朝震惊。
安王府自是首当其冲,惶惶然深恐昭烈帝秋后算账。就连那一众北梁使臣,也都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倒是身为和亲公主的燕华浓,显得比往日还要从容几分。自父王决意将她送去和亲那日起,她便注定只是颗棋子,如今不过是沦为弃子,有何分别?
顾行止闻讯只觉五雷轰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