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开始绝食了吗?”
椿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声音从被褥里闷闷地传来,没什么力气:“没有,只是不想吃。”
只能说,好像求生的欲望本身就不是很高了。
朔没有说话,只是抬步走近。
房间通往廊下的障子门并未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隙,可以看到庭院里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夜色,以及雨丝在檐下灯笼微弱光晕中斜斜的银线。
他走到矮几旁,跪坐下来,恰好挡住了从后方投射过来的光线,他的影子瞬间将侧躺着的椿整个笼罩其中。
光线被挡住,眼前骤然一暗,正对着墙壁发呆的椿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朔似乎并未在意她的不悦,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瘦削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漆木食盒。
那食盒是黑色的,表面用金漆描绘着纤细的松竹梅纹样。
他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清甜而不腻人的香气便悄然弥漫开来。
食盒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样做工极其精巧的点心。
朔用食盒自带的小竹签,轻轻插起一枚淡青色的练切果子,然后侧过身,将点心举到了椿的唇边。
“尝尝吧,小椿以前……不是很喜欢吗?”
点心近在咫尺,那清雅的茶香混合着豆沙的微甜,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若在平时,或许真能勾起几分食欲。但此刻椿只是将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避开了那递到嘴边的点心。
朔的手顿在半空,又将点心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椿的嘴唇。
“吃一点,你晚上什么都没吃应该饿了。”
椿将头扭向另一边,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
但朔的手臂也跟着移动,竹签的尖端擦过了她的唇角。
嘴唇碰到了点心细腻的表皮,但椿的牙关始终紧紧闭着,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
一来二去,几个回合下来。
朔举着点心的手,终于缓缓放下了。
他看着竹签上那枚精致点心,又看了看椿紧闭双眼的侧脸,眼底那最后一点伪装的耐心,倏然熄灭了。
他将手中那枚昂贵的点心连同小竹签,一起掷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那个精致的漆木食盒,朔看也没看,手臂一挥,点心滚得到处都是,金箔碎屑沾在了榻榻米上,蜂蜜蛋糕摔成了几块,甜腻的香气瞬间爆炸开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动静,让椿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睁眼,没有回头。
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一定要这样吗?”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要这么对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混合着痛楚与疯狂的偏执:
“小椿,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现在我们……才是这世界上唯一亲近的人了。”
唯一亲近的人?
椿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转过了身。
“我怎么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我可以出去的话,如果我是自由的,”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尽讥诮的弧度,“多么亲密的关系,之后也可以建立。”
“是你逼着我,让我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依靠。是你亲手斩断了我与外界所有的联系,把杏子、阿冬……所有人都送走。然后你现在来告诉我,我们是唯一亲近的人?”
她看着朔骤然收缩的瞳孔,心中升起一股尖锐的快意。
继续说了下去,“你现在看着我生气的样子,是什么样的感觉?是觉得恼怒吗?因为我这个所有物竟然敢反抗?还是觉得伤心?因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我却不知感恩?”
她摇了摇头。
“还是觉得……可笑?”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包裹在寝衣下的身体,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精致点心。
“毕竟我什么实权都没有,手无缚鸡之力,被困在这个院子里连走路都走不利索。我能做什么呢?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用张牙舞爪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绝食,消沉,发脾气……用这些可笑又无力的举动,来逼你同意我的要求。”
“我开心了,我难过了,我生气了……在你的眼里,可能都不值一提吧?是可以轻易忽略的东西吧?你站在这里,看着我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石川茂如此挣扎,如此不识好歹,是不是就像在欣赏一场蹩脚又执拗的戏剧?你在欣赏,在旁观我的情绪,就像看笼中鸟扑腾翅膀觉得有趣,或者……觉得烦?”
话不投机。
真真是,话不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