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底下,辉夜曾听到有师兄师弟嘀咕,说这对姐弟碰到一起时,彼此的情绪波动似乎都会比平时大一些,虽然那波动也未必是什么好的方面。
关于成濑家主母与侧室那点不为人知却又人尽皆知的“密事”,以及这对姐弟之间古怪的氛围,在这成濑屋里没有谁是完全不知道的,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很少在明面上谈论。
此刻椿爬上来后,调整了一下姿势,也学着辉夜的样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背靠着木架,屈起腿。架子顶端并不宽敞,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她扭过头,看向还在发呆的辉夜:“怎么躲在这里偷懒?”
辉夜比椿小,身形也更为纤细。
他一贯善于利用自己精致无害的外表来迷惑人,获取宽容或怜爱。
现在他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撒娇和无辜的意味:“昨晚……没睡好,有点困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
椿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下去了。
辉夜想,要是她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问他为什么没睡好,他会不会一时冲动就把真话说出来。
说是因为梦到她。
梦到和她……做了那样亲密又混乱的事情。
这个念头让他的脸颊再次火烧火燎起来。
他不敢再去看椿近在咫尺的侧脸,只能将目光投向架子下方那片被斜阳切割得明明暗暗的、堆满陈旧道具的空间。
心跳依旧又快又乱,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架子顶端狭小而静谧,阳光透过高窗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辉夜前段时间才开始正式为学习歌舞伎中女形的柔美姿态,而被师傅要求更多地观察和模仿女性的一举一动。
自然而然地,他将最多的目光投向了身边最熟悉的成濑椿上。有师兄师弟见了出于嫉妒,或只是单纯调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简直成了椿小姐的小尾巴”。
其实,私下里或许还有更难听的话,比如“像条跟在椿小姐后面摇尾巴的狗”。
不过,这些议论椿似乎从未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偶尔在指导他时依旧是用那种细声细语的温和语调同他说话。对此辉夜觉得,椿大概是不介意的,只是两人的关系也并未因此而有更进一步的突破。
辉夜从小在吉原那种需要曲意逢迎的氛围中长大,耳濡目染对于如何讨好、如何依赖、如何示弱以获取怜爱,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但他又不是真正圆滑世故,常常是凭着一股单纯的直觉和冲动行事。
在这仓库高处的隐秘角落,与她并肩而坐,呼吸可闻,那份潜藏心底的渴望便蠢蠢欲动。
他忽然动了动,身体微微倾斜,然后将头轻轻靠在了椿并拢的膝盖上。
椿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个姿势……太熟悉了。
在“上一次”无数个隐秘的夜晚,辉夜最爱这样枕着她的膝。
习惯是可怕的,一时半会儿她竟没想起要立刻推开他。等到那带着体温的重量实实在在地落在膝上,隔着几层布料传来时,再要生硬地拒绝反而显得刻意和奇怪了。
架子顶端空间有限,辉夜靠得并不十分舒适,但他毫不在意。
隔着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椿膝头的温热,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好累呀……”他用那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调说道,声音软糯,尾调拖得长长的,像浸了蜜的丝线。
他知道,椿向来是吃这一套的。
果然椿没有斥责,也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掌心轻轻地覆在了他阖着的眼睛上。
“那就休息一会儿。”
视线被遮蔽,其他感官却更加敏锐。
辉夜在她掌心下眨了眨眼,“我想听歌。”
“这样太过了,不行哦。”
辉夜也不纠缠,自顾自地用更轻的声音哼唱起来。
他哼的是一首当时在坊间流传的、带着哀愁恋慕意味的流行歌,调子婉转。
歌词隐晦的提及什么“爱呀”,“延续千年”之类的
声音清澈中带着一丝少年未完全变声的磁性,在静谧的空间里低低回旋。
唱着唱着,他心里的念头却飘远了。
有什么东西能持续这么久呢?人是多么脆弱短暂的存在啊。
他想起在吉原见过的那些女子,也是青春正好,明艳动人,可凋零起来却快得惊人,一场病,一次意外,或者仅仅是年华老去,便无声无息地消失。
说不定他自己,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去。
现在这一瞬,他靠在她的膝上听着自己的歌声,感受着她的温度和气息,就是他贫瘠想象力所能勾勒出的、全部圆满的图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