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障子再次被拉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一条澄。
门口的光线被他略显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些。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高校立领学生装,外面随意罩了件同色的袴,没有打伞,头发和肩头都被细密的雨丝打湿了,黑发软软地贴在额前,几缕发梢还在滴着水珠,让他那张带着顽劣笑意的脸,平添了几分野性的不羁。
想必是直接从父亲那里过来,连雨水都顾不上擦干。
椿与他对视着,脑海中那句“明明是我先来的”再次清晰地浮现。
这句话里蕴含的不甘与执念,与眼前这个浑身湿气、眼神明亮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澄看着她呆呆愣愣、只是望着自己不说话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然后他毫不客气地开始笑,笑声清朗,带着点戏谑。
他反手关上门,将门外飘洒的雨丝和微凉的潮气稍稍隔绝。
走进来,带进一股雨后青草和雨水的气息。
椿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素色的寝卷,裹着被子,虽然有些病容,但并没有什么特别失礼的地方,便抬起头问道:“你笑什么?”
澄走到她铺位旁,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毫无顾忌地坐了下来,榻榻米发出轻微的受压声。
他一边脱掉肩上那件湿漉漉的学生装外套,一边用手随意地抖了抖头发,水珠四溅,有几滴落在了椿的被子上。
看着他这如同犬类甩动皮毛般自然的动作。
这回……倒真的有点像狗了。
“笑什么?”澄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笑你真狼狈。”
这句话……是在那个春日的墙头上她对他说的。
她开始下意识地在记忆中寻找更多不对等的地方,试图拼凑这个新现实的轮廓。
“我……写了信给你?”她试探着问。
澄已经把湿外套丢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一副“你还好意思提”的表情。
“信?”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你还好意思说?信里你都写了些什么?”
他模仿着一种夸张的语气:“一条澄速来,我要病死了,再不来就等着收尸吧。”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的神色,“可真是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真……”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耸了耸肩。
与她记忆中,写给一条熏那些字斟句酌的问候信相比,这封写给澄的信,简直是……泼辣又直接。
她真的会这样写吗?在这个时间线里,她和一条澄的相处模式竟然是这样的吗?
她沉默了一下,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不问我吗?”
“问你什么?”澄歪着头,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奇怪。
“问我……为什么想上女校?”
澄听了,又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问的?”
他语气轻松,“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不过我倒是问了你父亲,问他为什么一个劲的不让你上女校?最后到现在弄成这样一个局面。”
椿不说话了。
这就是一条澄。
这就是一条澄和一条熏截然不同的地方。
那些让一条熏受益、让他稳坐继承人位置的规则、体面和既定秩序,熏接受它,维护它,所以他会在原本的时间线里问她为什么想上女校。
试图理解她“偏离”常规的动机。
而一条澄不会问“为什么”。
他仿佛天生就站在规则的对立面,或是干脆视规则如无物。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了,他觉得什么是对的,就去争取了。
在他眼里她想上学,是理所当然的,不需要理由。他质问的,是那些阻碍她的人“为什么不”。
澄见椿陷入了沉默,觉得她是大病初愈,精神不济,还没好全。
那点顽劣的心思暂且收起,张罗着要她睡觉:“喂你别硬撑了,赶紧闭上眼睛睡觉。”
椿侧过头看他:“那你呢?”
澄的脸立刻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她的,眼中却闪着光:“怎么?要我哄你睡觉?”
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椿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你赶紧走吧,有你在我还睡不着。”
澄闻言,非但没走,反而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说:“那我偏不。”
他盘腿坐好,摆出一副赖定这里的姿态,“你们成濑屋真是无趣得很,规矩一大堆。等会儿我又要出现在人前,又要注意那些繁琐的礼仪,鞠躬、寒暄、假笑……累都累死了。我都这么大老远的跑来看你了,还帮你解决了事情,”他指的是女校的事,“成濑椿,你不能过河拆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