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一处可以俯瞰整个池塘的凉亭停下脚步。
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的是一枚精致的象牙书签,上面雕刻着《源氏物语》中“若紫”卷的场景。
“上次见面时送的胸针似乎太正式了,”他温和地说,“这个更适合陪伴椿小姐阅读时光。”
椿接过书签。
凉亭四周垂挂着新的藤帘,细密的藤条间漏下斑驳的光点,在椿脸上跳跃。
她将象牙书签收进怀袖中。
“听说椿小姐很喜欢花卉?”熏倚在凉亭的栏杆旁,目光掠过庭院中错落有致的植被,“我在东京的宅邸也有一方小院,却总是打理不好。”
这显然是他“事先想好的话题”之一。
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介绍:“那是唐枫,初夏时节最是青翠。旁边开着白花的是山百合,香气可以飘得很远...…”
她顿了顿,“没想到熏君对园艺也有兴趣。”
熏的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实不相瞒,来之前特意恶补了些知识。”
他坦率得令人惊讶,“我怕与椿小姐无话可谈。”
廊下的风铃传来清脆的响声。
椿望着眼前这个总是完美得如同模板的贵公子,意识到他或许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让这场被安排的婚姻不至于太过难熬。
“熏君不必如此费心,”她轻声道,“婚姻本就是...…”
“本就是两个家族的结合?”熏接过她的话,却摇了摇头,“但我希望,至少我们之间能够愉快地相处。”
椿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忽然明白了时间回溯的缘由。
不是因为她失礼,而是因为熏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和倦怠,他希望他们的关系能有所不同。
“……听闻下月,东京的上野公园将举办一场规模盛大的博览会,展示国内外最新的工业与艺术成果。”
一条熏的声音将椿的注意力拉回,“届时若椿小姐有空闲,或许可以一同前往观览。”
这就是邀请了,椿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笑容:“是,听闻那博览会极为精彩,若能亲眼得见自是荣幸。”
长辈那边的会谈大约持续了一个时辰,一条熏之后告辞,言说另有要事。当一条家的汽车引擎声消失在巷口,宅邸内那紧绷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送走一条熏后,成濑椿回到自己的房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樟纸障子,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她跪坐在镜台前杏子为她卸下沉重的发饰,每取下一件都觉得头皮轻松几分。
"小姐要换家居服吗?"杏子轻声问。
椿摇摇头,她实在倦得很。
待杏子退出房间后,她立刻伸手解开盘发的结,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发丝间还残留着发油的淡香。身子慢慢歪斜躺下,甚至没有铺好被褥,也没有盖件羽织,就这么和衣卧在榻榻米上。
视野正对着廊外那片精心打理的庭院,阳光将沙砾耙制的纹路照得发亮。她看着一片枫叶悠悠飘落,在池塘水面上点出圈圈涟漪,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睡意漫上来,她做了个梦。
在梦中,她和石川茂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里奔跑。
夜色浓稠,只有月光勉强照亮青石板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在躲避什么,但奇怪的是她开心极了,仿佛胸口里囚禁已久的鸟儿终于挣脱牢笼,快乐自由地飞了出来。
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木屐跑掉了就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终于他们躲到一个拐角,两人同时猫下腰,在黑暗中互相望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她散乱的头发,他汗湿的额发。
看着彼此气喘吁吁的模样,她突然笑了出来,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不想被他们抓到,不想被他们发现,可是“他们”是谁?
梦境在这里变得模糊,只剩下那种渴望逃离的迫切感。
椿缓缓睁开眼睛时,暮色已经四合,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廊下的石灯笼透进微弱的光。她少有的睡了这么长的午觉,身体反而有些乏力,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头发还披散着,铺在榻榻米上如同展开的墨色绸缎。
她撑起身子,探出头朝着廊外轻声唤道:“茂。”
那个身影本就在廊下的阴影里候着,听到她的声音立即转过头来。
椿还维持着趴坐的姿势,手肘撑在榻榻米上,对他说:“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这样的事并不稀奇,从小到大她什么事都跟他说。
比如不小心碰坏了一个花瓶,然后又仔细地粘好,比如对婚约的恐惧、甚至与辉夜那些复杂的关系。
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