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鹊郑重颔首,翻上马背,将缰绳挽了一圈又一圈。
发带飘扬,马蹄踏雪而去。
蔺玠望着那个背影,耳畔依稀还回响着方才出门前,窦夫人在他身后的怒斥:
“你在这种时候牵涉其中,简直愚蠢!倘若裴期此战功成,回头清算,你以为蔺家保得住你吗?长安洛阳已经流了多少血,不差你一个!”
“何况萧决已经改了姓氏,不再是蔺家子孙,他来日登临帝位,只会尊他们萧家的先祖,礼法没有你这个异性生父的位置,难道你真要天下耻笑,堂堂蔺家长公子竟是个赘婿?”
那时的他只是回头,望着自己的母亲平静道——
无所谓。
我原本就活不过二十岁,是因为有了明达,我才残喘至今,即便如此,我也寿数难长。
什么三纲五常,夫尊妻卑,将死之人,礼法岂为我所设?
我就是要入赘萧家。
我就是要做萧明达的夫婿。
我就要用这世道赋予我的特权,做大逆不道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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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群峰,银耀山巅。
从太白山的离宫俯瞰而去,云来雾往,朝晖夕霞变幻万千。
若非此刻外面已杀得血流成河,兰莳站在此处望去,几乎有种天门乍开,身处世外之感。
“——你就是萧定谋的婆娘?那个大名鼎鼎的钟馥钟兰卿,也是你吧!”
拾级而上的武将把手里还没凉透的首级往后一扔,踩着血淋淋的台阶,朝着兰莳和她身后的小皇帝而来。
此人年纪并不大,方脸,浓眉,二十七八模样,生得略粗犷了些,但眼神并无邪气。
只是将兰莳上下打量一圈,脱口而出:
“长得俊俏是不一样,从前宫里那些漂亮宫婢对他抛媚眼也就算了,正儿八经讨婆娘也能讨个这么标致的,萧定谋这命也忒好了点吧!”
“……”
沉默了片刻,将小皇帝护在身后的兰莳问:“北军八校尉,越骑校尉,刑常?”
一开口,端正雅音徐徐如松风,刑常一听,不由得正经几分,拱手见礼道:
“武都刑仲恒,见过谢夫人,我与萧定谋曾同为六郡良家子,受训宫中,三日前,萧定谋的父亲往北军大营送信,称裴劭重伤,留守长安,命我即刻前来营救夫人和孩子。”
此人她早有耳闻。
这个刑常,不好色但颇为贪财,萧决与他年少相识,也算生死之交,离开长安时,萧决特地给裴劭留了一笔钱财,命他游说此人叛变。
如今看来,果然成功。
兰莳一时间有些恍惚。
再一次从旁人口中,用如此熟稔的口吻提起萧决的名字,她竟有一瞬的哽咽。
但很快,她放眼一扫,立刻对刑常道:
“切勿恋战,前头开路。”
刑常:“得令。”
纵然刑常能够奇袭闯宫,但裴期出征时,留在太白山的兵马少则五千,多则一万,这一千人实在太少了。
何况还是刑常麾下还是骑兵,林间作战不占优势。
他们只能尽快下山,往陈仓方向与萧决汇合,否则,等离宫上下的守军反应过来,他们就会立刻被前后包圆。
小皇帝稀里糊涂地被兰莳拖拽着跑。
宦官沈晦与几名宫人跟着后头,沈晦担心裴皇后透露他们行踪,也将她拽上,一同逃命。
一路上雪枝震得满身是雪,等反应过来,小皇帝气急怒喝:
“谢兰莳!你要做什么!你休想要我禅位给萧家!丹阳谢氏四世三公,你家世代都是周室臣子,竟如此背主忘恩,简直枉食周禄!枉为人臣!”
疾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兰莳面色潮红,呼吸艰难,将系在怀中的婴孩更抱紧几分。
小皇帝却仍中气十足地挣扎。
“你这样帮萧决,又能得到什么?萧决打了败仗,仍可以回头养精蓄锐,你今日这样拼命,要将我带去萧决面前,可你要是死在半路上,萧决转头就会娶妻生子,你值得吗!”
前方开路的刑常脚步一滞,耳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猛地掉头,凌空挥刀斩下一只箭矢。
刑常回头道:
“追兵已经赶来了,有弓弩手,人数不会少,谢夫人,我等必须留下来断后,你们往西下山,山下自有骑兵与你们汇合!”
当机立断,兰莳自知这是最好的安排,没有任何迟疑,带着这些宦官宫婢转头继续往西跑去。
山间雪地深一脚浅一脚,极难行走,好几次兰莳都差点踉跄跌倒,却被她牵着的小皇帝咬牙拽住了。
——她既想推开兰莳,又怕她真的出事,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