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什么?她是文采出众的名士,岂能蒙尘——让她去写讨萧决的檄文,每日一篇,写到我满意为止。”
天高云淡,日头已有些毒辣,大司马府的手令很快传至钟宅。
兰莳看过之后,倒也并未生气。
如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写几篇文章算什么?
况且萧决脸皮极厚,真要用上十二分的文采骂他,骂出个名篇,只怕他看了还得意。
紫藤花阴下,兰莳命人备好笔墨,提笔前,又抬头问一旁的傅媪:
“突然想吃刀鱼了,外头可买得到?”
怀妊五月,近日,兰莳胃口好转许多。
只是一下子又好得过分,什么天南海北的东西都想吃,有些长安能买到,有些战乱相隔,连蔺家也弄不来。
傅媪无奈笑道:“关中哪里来的刀鱼?主君若想吃鲤鱼,鲫鱼,奴婢倒是可以现在就去做。”
“……那就算了。”
檄文从五月写到六月,仍没写出一篇让裴期满意的,兰莳倒是耐性极佳,从未间断。
七月孟秋,长安城里梧桐始落,禾稼将熟,空气里的暑热虽未消尽,夜晚却已有清寒。
初五,虎牢关外终于传来了尉迟朔发兵的消息。
兵贵神速,不过三日,尉迟朔便已带着七万大军陈兵关外。
好在长安也早有准备,领兵出征的蔺遥与尉迟朔几乎同日抵达虎牢关。
是日秋风高涨,关北黄河浪涛轰鸣,疾风萧萧,吹过虎牢关外营寨无数。
一方是尚未及冠的少年,一方却是久经沙场的名将霸主。
何况尉迟朔还兵多粮足,俨然一副要重夺洛阳,一雪前耻的架势,尚未开战,尉迟朔的军队便士气高涨。
“我闻河东蔺子邈面若好女,难辨雌雄,待我生擒此人,定叫我军上下好好辨一辨!”
阵前挑衅,尉迟朔话说得极不客气。
蔺遥年轻面薄,一张雪白的脸顿时被他气得铁青。
好在这几年应付萧决谢兰莳夫妻二人,也算练出来几分,尚且还不至于失态,只是冷冷对答:
“将军要辨,不如来我关内辨,北邙山里给将军留了个风水宝地,不知将军何日入内安寝?”
“小儿安敢狂吠!”
话落,鼓角大起,攻城队冲杀在前,城墙上矢石乱下,飞镝如雨,刹那便砸得满地尸横遍野。
未央宫内,一顶金翠相间的雉鸡毽子轻巧坠地。
兰莳弯腰拾起,看向树荫下宫婢簇拥的端庄少女。
“皇后要来试试吗?”她问。
出身河东裴氏的小皇后缓缓摇头拒绝。
这是兰莳与裴期几次拉锯之下的妥协,她可以私下面见皇帝,但必须皇后必须在场。
这位十三岁的小少女眉目清丽,宛如一尊玉像,平日坐在那儿,可以两个时辰一动不动,一双眼直勾勾瞧着她们,也不知那双黑漆漆的眼都在想什么。
“钟仆射还有空给宫婢们做毽子玩。”
小皇帝从殿内徐徐走出,宫婢宦官们纷纷见礼。
她扫了一眼她们手里的毽子,看向眼前的年轻臣子。
她道:“沈晦说,蔺遥这次要立大功了。”
兰莳转着手中毽子,对小皇帝的话不置可否。
她却继续认真道:
“尉迟朔治下吏治混乱,滥用酷刑,下属苦不堪言,蔺遥挑唆了几个负责粮道的官员,烧了尉迟朔后方半数粮仓,五万大军的粮草断了,虎牢关却仍久攻不下,尉迟朔最精锐的军队受了重挫——蔺遥首战大捷,朕消息不太灵通,不知对我一片忠心的萧侯,今在何处?”
兰莳莞尔:“陛下有蔺遥这样的良将,何须萧决出马?”
小皇帝一张脸霎时冷了下来,一把打掉了兰莳手里的毽子。
纵然稚气,却也带着几分天潢贵胄的威严。
她仰头沉声道:“这几个月,裴期在长安暗中剪除了你多少羽翼,你知道吗?”
“我知道。”皎白如兰的面庞仍旧淡然,“那些人,有的心志不坚被裴期收买,有的被裴期胁迫放弃,意料之中的事,无需在意。”
小皇帝又上前半步:
“你知道外头那些人怎么说你的吗?他们都说,钟兰卿盛名难副,从前不过是因为死得早,才扬名天下而已!”
“我知道。”兰莳微笑道,“其实他们说得也没错。”
若非监视她的裴皇后在场,小皇帝几乎就要指着兰莳的鼻子质问。
向自己讨了加封萧决的诏书,却密不示人。
长安风声鹤唳,那些心向周室的士人一一散去,她却无动于衷。
她到底在想什么?
……该不会,谢兰莳与裴期才是一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