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阳穿过廊下竹帘, 光影游动,蔺宅的女婢三两成群,臂弯里托着几支刚剪下来的花枝, 正说笑着往蔺宅深处而行。
回廊尽头, 忽而传来笃笃脚步声。
“——让开!快让开,别挡路!”
婢女被着急过路的人推得踉跄几步,怀里杏花乱颤, 大好春色零落在地, 被踩了个粉碎。
那人全然顾不上这些,马不停蹄地往蔺遥的院子赶去。
推开门,他跪地便道:
“公子, 方才门房来报,钟馥带着阮秀、孔宥、桓玄, 司隶校尉府的功曹从事贺炀,主簿柏彦,还有长安一干郁姓宗室登门, 称听闻公子寻得太子踪迹,特来一辨, 如若真是太子, 当立即入宗1正府正名,封王侯,入未央宫登基继位——”
内室坐着四五名司隶校尉府的从事, 皆是裴期心腹中的心腹,听闻此言, 一时如临大敌地议论起来。
蔺遥脸色阴沉如水。
尽管监视谢兰莳的金吾卫,昨夜就将“钟馥秘会宗室,恐谋大计”的消息知会他们, 但今日见她真的敢登门迎天子,蔺遥心中还是微觉震动。
她真是抱着死志来长安的。
“不能再让她这么为所欲为下去了。”
此人正是统管京兆诸县的京兆尹,他冷着脸道:
“大司马尚在迁都路上,岂容她一个心怀叵测的细作来扶立天子?她这是想做什么?”
之前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她的名气。
“钟兰卿死而复生重回长安”的消息一传开,顿时平息了之前围绕招贤令的议论,外人不知内情,只瞧见长安一派人才济济,欣欣向荣的模样,他们乐见其成。
是男是女又如何?
手无兵权的一个文士而已,翻覆之间便可取其性命,能用之时自然要物尽其用。
但扶立天子这事儿,还轮不到她掺和。
“依我看,今日就将她的身份公之于众,萧定谋的妻子跑到长安搅弄风云,就是杀了,天下人也没话说。”说话的是从事中郎尹涛。
蔺遥瞥了这人一眼。
据说此人在太学时就与谢兰莳不对付。
少年时一群人去秦楼楚馆,尹涛一掷千金请花魁娘子弹曲,人家装病不出。
钟馥一来,那花魁娘子不仅抱琴而出,一连谈了五首曲子分文不收,还私下赠了贴身小衣,把尹涛气了个倒仰。
又有人道:“怎么杀?如今外头清议是个什么情形你不清楚?今日你说她是谢兰莳,天下人不仅不信,还会说你罗织罪名,屠戮名士,杀人一千自损八百而已。”
那位从事中郎摸着下颌,眼中闪烁着毒计:
“这有何难?让人现在就去扒了她衣裳,压在囚车上巡长安一圈,看天下人信还是不信……”
这话不过泄愤之语,没人会当真。
无论男女,当初钟馥与裴期联手收复长安不假。
他们真要这么折辱钟馥,那就不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是将自己和大司马的声名自绝于天下了。
蔺遥微皱眉头,从此人身上收回视线,道:
“大司马料得此事,命我尽力拖延至他归来,但如若事不成,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难道真让她进门?”尹涛还有些不甘。
有人悠悠开口:
“你将钟兰卿拒之门外,总得有个说法,今日你说没有天子,过几日大司马归来,你又说有天子。天子在却不迎回未央宫,岂不是更坐实了大司马以臣凌君的罪名?”
“虞元和,你这话有些可疑啊,”尹涛阴森森地打量他,“我记得你与钟兰卿关系也不错,莫不是也和贺仲炎一样,对大司马有了异心吧。”
虞恪气定神闲:“我对大司马之忠诚,无需向你解释。”
“辨也不辨,我看你就是——”
竟七嘴八舌地吵嚷了起来。
蔺遥对这些才思不及他的人,一贯轻慢,此刻也懒得劝架。
掸了掸一身鲜亮衣袍起身,蔺遥低目扫了眼地上人,淡淡道:
“你去点一队府兵,随我一道去前院迎客。”
和蔺家气势汹汹的府兵相比,兰莳这头,只有几个身量单薄并不比她壮实几分的文士。
跟随她入内的二十余名金吾卫,还是蔺遥派到她身边监视她的,这些时日,跟着她出入钟宅,几乎形影不离。
两方人浩浩荡荡在院子里聚首。
头顶杏李芬芳,底下人持戟握剑,肃杀之气煞尽春光。
尹涛将对面来人打量了一回,眼中恶意涌动,率先开口:
“别来无恙啊,钟兰卿,多年未见,还是一派名士风流,只是这般容光绝艳,雌雄莫辩,瞧着都有些不男不女了。”
兰莳连余光都未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