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莳早料到今日碰面, 他必定会追问这个问题,此刻并不意外。
“即便我说有,蔺太仆也不会相信吧。”
蔺遥阴沉着脸, 她说得没错。
这个孩子来得太巧, 巧得就像是知道它的母亲要孤身前来长安,才诞生在她腹中,替她拉拢一个靠山, 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真伪。
他冷讥道:“我信不信不重要, 我只是想提醒你,这是大母的第一个重孙,她有多重视, 不必我多言吧。”
“多谢蔺太仆提醒,”兰莳微微颔首, “我会好好养胎的。”
蔺遥被噎得一时无语,下意识往后扫了一眼。
贺炀与阮秀等人离他们不远不近,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只皱着眉,向蔺遥投去略含警惕的视线。
她是真不怕身份暴露啊。
收回视线, 蔺遥仍不死心:
“大母她出身京兆窦氏, 母族是陇西李氏,不只在蔺家说一不二,在关陇四大家面前都极有威望, 欺骗她,绝不会毫无代价。”
兰莳微笑:“是吗?还好我是真的有孕。”
“……”
良久, 那双明锐毒辣的眼从她身上收回,蔺遥沉静地远眺前方。
视线尽头,有未央宫的重檐殿宇, 复道飞廊,晴阳下,即将重新成为权利中枢的宫阙熠熠生辉,如此迷人眼。
那就没办法了,他想。
这个孩子,出生之前,它的父母和曾祖就替它打下了三州之地,它生下来,便有千军万马供它驱策,这是萧决的孩子。
有了这个继承人,萧家的权力得以延续。
倘若它颇有几分天资,跟随萧家的人会看到一个更稳健的未来,更愿意为之舍生忘死。
所以,为了大司马的基业,他不能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即便一旦事发会得罪大母……
那就等事发之后,再想办法挽回吧。
“怀妊之事,信不信由你,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呢?”兰莳问。
“萧定谋一个身长八尺有余的男人,让人砍几刀死不了,早就活蹦乱跳了。”
蔺遥面无表情道:
“不过你也不用太放心,就算他打下了彭城,以他那样亲自探敌,次次冲先的作风,我看,他大约也活不到看见孩子的那一天。”
兰莳眉头一紧,那双冷淡的眼更添几分霜寒。
穿过章台街,钟宅所在的里坊已至眼前,蔺遥不想再与她继续萧决的话题,拨马停步。
回头迎上众人暗藏敌意的视线,少年把下颌一扬,矜傲淡笑。
“长安道已非昔日旧路,正值多事之秋,还望诸公切勿乱走,以免行差踏错,触犯禁令。”
话中威胁意味明显,为了裴期的利益,他倒是半点不在乎得罪人。
阮秀涵养极佳地颔首应承。
蔺遥打马离开,贺炀将一干人送至钟宅门外,也对众人道:
“他话说得虽不好听,但最近城内守备如战时,这段时日,金吾卫杀的细作也有上百人了,的确是风声鹤唳,还请诸公暂居钟宅,待大司马归来之后,再定官职。”
兰莳颔首,正欲请贺炀入内,他却抬手婉拒。
“这几日与你出城招贤,公府里还有许多么务未定,我得赶紧回去了,子若替你备了些日常用物,都已送到宅中,至于仆婢杂役……”
兰莳并不愚钝,知道他们这是避嫌,怕她误会他们送人来监视她。
兰莳道:“我已命我身边亲信去人市置办,替我谢过子若……还有你,多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
贺炀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等大司马归来,你的九卿之位定是跑不掉的,到时候记得请我来喝酒就是——要好酒。”
日影微斜,天高云淡,风中新柳轻摇,人在摇曳的光影下落了满身斑驳。
兰莳静静望着他。
等裴期回到长安……
她心中一哂,只怕那个时候,他们就不是能够把盏同醉的关系了。
兰莳忽然攥住他的缰绳,贺炀有些意外地回头,只见她道:
“来日太远,不如今日尽兴,清商垆的酒凭君任选,你们今晚想喝多少都管够。”
阮秀静静听着,知道她这是终于下定决定,要彻底拉贺炀入伙了。
目送着走远的蔺遥,阮秀淡声道:
“裴长陵筹备迁都已有一段时日,听说我们的事,只怕更会立刻动身回长安——兰卿,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太子,扶太子登位,与裴期分庭抗礼。”
贺炀猛地转过头看他。
他方才说什么?
他们要做什么?
贺炀也不是傻子,心念飞转,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