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声音的一刹, 蔺遥的背脊倏然窜上一股寒意,他下意识后撤半步,险些从半坡上摔下去。
再站稳, 那股从头顶扫过的湿热感却并未散去。
一想到方才那匹狼的嘴离自己不过咫尺, 蔺遥的后颈便浮起层层寒栗,既俱又怒。
“萧定谋!”
他咬牙切齿,近乎口不择言地怒骂:
“我才要问你想做什么!管好你养的畜生, 它若再敢靠近我半分, 我定唤羽林卫前来,割下它的脑袋!”
一双漆黑长眉压低几分,萧决不发一语地盯着他, 慑人之处远胜他身旁的银狼。
兰莳:“嘬嘬。”
早已被兰莳喂熟了的阿雪腰脊一弓,在蔺遥惊恐的目光中往两人的方向扑来, 一头撞进了兰莳怀里。
力道太大,即便兰莳早有准备,也险些被它撞倒。
“这么重的腥味, 不是让你每次喂过它,都用刷子替它刷牙吗?”兰莳垂眸, 摸了摸绕着她裙摆蹭的狼头。
“你出去问问, 谁家养狼还刷牙?养孩子都没这么精细。”萧决轻嗤一声。
那双寒刃似的眼刮向旁边,往跌坐在地的少年身上一定。
他挑眉轻笑:“蔺太仆要是站累了,我请人用肩舆抬太仆回客舍便是, 怎么还就地坐下了?”
萧决从山石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地。
蔺遥反应不及, 已被萧决揪着衣领从地上拽了起来,男人微微笑着,随手替蔺遥掸了掸身上尘土。
从前只当他是个小孩子, 如今仔细一瞧,也是个身长七尺有余的男人,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了。
蔺遥被他掸灰的两巴掌抽得后脊生疼。
他长眉紧拧,反手打开萧决的胳膊,一张漂亮的脸庞流转着怨毒之色,沉声道:
“萧定谋,你胆敢对天子使者无礼,你放肆。”
权势养人,即便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久处高位也有几分上位者的威势。
萧决却只低目觑他:
“岂敢对大司马身边的重臣无礼?只是方才听太仆说起未婚妻,容色气度都更甚我妻,那定是绝色佳人了,既得佳人,蔺太仆可得小心珍藏,切勿左顾右盼啊。”
蔺遥并非心思愚钝之人,稍加思索,便听出萧决话里深意,心中不免浮上几分恼怒不屑。
阴阳怪气,什么绝色佳人。
不就是炫耀自己的夫人才是绝色吗?
可笑,娶妻娶贤,他要做一计定社稷的辅弼重臣,岂会像那些平庸男儿,在女子的臂弯里蹉跎青春?
何况谢兰莳这样,几次三番坏他好事,羞辱他,将他的自尊踩在脚下的女郎……有什么可顾盼的?
真当自己是洛神,人人都会为她倾倒?
“用不着你说。”
蔺遥一脸轻慢,余光从那个正在逗弄银狼的身影上蜻蜓点水掠过。
树影斑斑,落在她那身绣工精细的雪色锦袍上,朝晖微照下,光华流转,那截皓腕上的袖口绣着银线兰花,淡而殊丽……衣如其人。
他挪开视线。
“也就是大司马对她旧情难舍而已……堂兄若真如此钟爱,便在征西之战上全力以赴,自古美人英雄得,不是英雄,何以得美?”
一边说着,那恃才傲物的少年唇角微翘,步伐缓缓而去。
等离开了萧决的视线,蔺遥脸上的笑影忽而冷下来。
此时他后知后觉转过弯来,谢兰莳刚才果真是来迷惑他的。
姬妾或许是真,回头是岸却太假。
她这是想找个能令他信服的借口,假意与萧决决裂,以便她离开扬州,去打探公主徽音的下落吧?
少年步伐放缓,在池边折柳把玩,微微自得的模样。
也不枉他颇费了一番周折,将他在寻找宦官沈晦的消息一点点放出去,再让蔺玠传话至扬州——
总算网到了谢兰莳这条鱼。
不过,她真的敢去雍州吗?
燕啭莺啼,南风熏熏,蔺遥转动着手中嫩柳,回首一顾,依依春风里,隐约飘来萧家人的笑语声。
从前,萧决还叫蔺决时,蔺家也充满了这样的欢声。
新雪落成,萧夫人背着蔺家人,偷偷推着她的夫君去寒江垂钓赏雪。
家里的姐姐被人退婚,十三岁的堂兄领着一帮狐朋狗友,把那个差点做了他们姐夫的人痛揍一顿。
大母不得不登门赔罪,回到家里,却笑夸孙儿有大父之风。
大母一直都最喜欢这个孙儿。
谢兰莳……打的也是这个算盘吧?
蔺遥凉薄地弯弯唇,岂能让她得逞,谢兰莳若算得九步,他便要算上十步,终有一日——
他要她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彻底折服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