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随水飘来,兰莳弯下腰,在池边清洗被阿雪舔过的手指,余光瞥见柳枝,又想起方才那少年的话,不禁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萧决捏着阿雪的脖颈,将试图再扑向兰莳的银狼扔去一边。
“他方才说,自古美人英雄得……可如今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今朝挥师征伐,明日黄陇白骨,岂不知英雄择美人,美人亦择英雄?”
兰莳浓睫半垂,用绢帕慢条斯理擦净手。
她的手比寻常女郎稍长,十指更是格外纤细漂亮,宛如玉琢,寻常一个擦手的动作,也像是在保养玉器。
萧决看着看着便有些心猿意马。
“哦?”
他伸手攥住了绢帕一角,常年弓马征伐的手不够白皙,粗粝有茧,与绢帕另一头的上等玉质对比鲜明。
萧决一边缓慢轻扯着绢帕,一边轻佻调笑:
“不知眼前的美人,要择哪位英雄?谁这么好命,能得这样绝色的美人一顾?”
坐在青石边的兰莳抬眸觑他一眼。
冷冷淡淡的一双眼掀动,犹带两分浅笑,漾起难得一见的风流桀骜。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
兰莳轻轻吟诵,抽出萧决手里的绢帕,朝他轻佻浪荡的脸庞一掷。
萧决眉梢一挑,下意识闭了闭眼,绢帕如香雾覆面,她的嗓音反而愈发清晰,如贴耳畔:
“不是我要择哪个英雄,是我选了谁,谁才是世间豪杰,乱世雄主。”
春池微皱,风露浸着凉意,萧决却觉得皮下血液隐隐沸然,在他体内肆意冲撞。
他揭了绢帕,忍不住抚着她的脸,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发自内心地喟叹一声。
“……老天怎么生的你这个造物,能这样合我心意?”
说着忍不住俯身吻了吻她柔软唇瓣。
兰莳瞳仁一缩。
端然持重的君子哪里接受这般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的亲昵,偏又推不开他,兰莳只能咬了下他的唇角,他也还是不放。
“阿母他们就在附近,你那个堂弟也刚走不远,萧定谋,你要不要脸……”
萧决不知听到什么,冷哼一声,捧着她的脸重重一吻才松开。
“让他们看,我还嫌他们看得不够清楚呢。”
指腹蹭了蹭被咬疼的下唇,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兰莳不明其意,把余光四下里一瞧,确定无人,这才放心下来。
再看萧决,只觉得他恬不知耻,果真蛮夷,生怕他再冷不丁亲下来,兰莳岔开话题,问起方才他们在内室所议之事。
萧决脸上散漫之色稍去,眸色微凝,这才将应诏出征的始末详细说给她听。
这倒是在兰莳和蔺玠的意料之中。
但萧决打算借此名义,攻下徐州,就在兰莳的意料之外了。
“……你要去打徐州?”
“没错。”
前面是游湖赏景的萧明达夫妇,萧决牵起她的手,放慢步伐,隔出一段距离。
“诏令命我讨伐尉迟朔,怎么打却是我说了算,届时出兵,我就说我要先取徐州,免得受腹背之敌,洛阳又不出粮草军饷,他们没理由来左右我的战术。”
“徐州地势平坦,正适合鹰扬骑发挥优势,等拿下徐州,便可以用徐州的兵马粮草补给,无论是就此收兵,还是继续攻兖州,都进退从容……”
萧决神色旷达,语气极轻松,仿佛弹指间已取得徐州城池。
兰莳却听得目光凝沉。
真要这么容易,用不着洛阳的诏令,他们自己就发兵徐州了。
第一道难关就是粮草。
徐州谷丰兵足,倘若坚壁清野,积粟城中,完全可以拉长战线消耗敌军粮草。
其次难在北边的青州、兖州。
徐州本就是四战之地,一旦扬州渡江开战,其他各方势必也会加入占据,争夺徐州这个粮仓。
青州兖州皆人口稠密,兵源充足,他们此时打得起这一仗,萧家现下却未必耗得起。
兰莳早已将手里的筹码算过一遍。
豫州已被郁修掏空,扬州家底本就不够厚,荆州太远,粮草运至前线损耗极大——
不是不能打,只是并非良机,赢面不够大,何必在此时冒险?
但萧决才是主将,他有他的判断,兰莳忍下了辩驳的话,只问:
“那你打算带多少兵马?”
萧决目不斜视:“一万。”
“军屯正忙,你掏不出一万,说实话。”兰莳冷声道。
“好吧七千。”
一双凉如秋月的眼扫过他侧脸,兰莳一语不发,手底下却暗暗用力,掐向他紧扣自己的手指。
萧决失笑:“五千,实话,这回真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