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炉火炽热,温然如春,门扉旁却有朔风从缝隙吹入,兰莳拢了拢衣袖。
二叔谢霁四叔谢霄将她拉至角落,不知要说什么,还左顾右盼,确认里外都无人之后,才看向她。
谢霁:“你是不是钟馥。”
全然没料到他一开口会是这个,兰莳神色微变。
尽管这一点变化极微弱,但还是被对面两人所捕捉,谢霁缓捋长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面上浮出极满意的笑容。
四叔谢霄则更加喜形于色。
先是狂喜,上下打量她,眼神又透出几分微妙妒忌,最后才以一种奸猾老道的笑容道:
“我之前便犯嘀咕,三年前长安兵乱,你病弱至此,是怎么平安逃回来的?薛涉与我叔兄从无往来,怎么会突然上门拜访?还有萧家少君,竟与王雍攀上了交情,裴期逃出汝南时,也拉上你一道出逃……”
种种线索合在一起,再大胆假设,真相呼之欲出。
她方才的神色也证明了这一点。
兰莳并不惊慌,扬州是萧家的地盘,谢家在此颇受优待,是沾了她的光,这二人生杀性命都在她一念之间,有何可惧?
便是将此事说出去也无妨。
至多不过毁了钟馥在世人眼中的形象而已,于如今的她毫无影响。
二叔谢霁不知她心中杀意,仍慢吞吞道:
“糊涂啊,你既有这层身份,当初琅琊王许婚,何不与家中商量,另做打算?何至落到今日这个境地?”
兰莳眼帘半垂,月色透窗而入,映在她高挺鼻梁上,眉眼如冷玉莹润。
“哦?今日什么境地?另做打算又是什么境地?”
四叔谢霄即刻答:“当然是去投奔裴府君——哦不对,如今应该叫大司马了。”
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掌全国军政。
兰莳眉头一跳,缓缓拢起眉。
“你们如何知道的?”这消息萧家都还尚未得知。
谢霁微微一笑:
“谢家自有谢家的人脉,想第一时间知道洛阳朝廷的消息有何难?我们还知道,如今裴期奉天子以令不臣,号召天下志士,正旦之后便要讨伐尉迟朔,下一个,你觉得会讨伐谁?”
兰莳凝眸不语。
四叔谢霄见她不接话,忙道:
“诶呀,你还不明白吗?萧家割据一方,随时都会被打为乱臣,到时候裴期号令一出,那些心向周室的人被聚集起来,人心所向,萧家一个凉州豪族,如何抗衡?你这个少君夫人,难道要去给萧决陪葬吗?”
说完,谢霄立刻四下张望,即便已经将声音压得极低,也不免有些心虚。
出身四世三公的子弟,即便家族败落,嗅觉也仍然敏锐。
想到萧太公对他们儿子的提拔照拂,兰莳心中一片寒意,根本不欲与他们再谈。
兰莳弯了弯唇:“既然如此,四叔可自去,萧家并未阻拦你啊。”
谢霄顿时面色一变,似有些下不来台,二叔谢霁接过话头,淡声道:
“兰莳,你心知肚明,如今你才是谢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若能为臣子,何必做外戚?如今裴期饱受非议,正缺名士相投,你用钟兰卿的身份,去洛阳,去长安,以你在士林中的地位,以当下这个时局,他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一定会重用你,这个道理,你想不通吗?”
窗外一阵朔风忽急,天上浓云如晦,遮了月色。
浸没在阴影里的眸光忽动。
士林地位……时局……
谢霁说得没错,如今的裴期正处于沸然物议之中,支持他与反对他的势力在朝中旗鼓相当,已非梦中那个可以对她随心所欲、呼风唤雨的权臣。
裴期需要钟兰卿。
这意味着即便他能杀她,也绝不会杀她。
那么——
倘若她以身入局,重新做回钟兰卿,徽音和萧家,是否就可以两全了?
她既能保护好徽音,也不会危及萧家的利益。
甚至,她可以制衡裴期,令萧家眼前困局骤解。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的一刹那,兰莳神思通明,胸腔下的心脏有近乎窒息般的狂跳。
一只手蓦然攥住了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靠了靠。
“说什么呢?这么激动。”
萧决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面的两位叔伯。
方才还气定神闲的二人,此刻与萧决正面对峙,一句话便叫他们心生惧意,不敢妄言,只余满面僵笑。
等他们前言不搭后语地与萧决寒暄几句退下后,萧决这才偏头,迎上一双欲说还休的眼眸。
此刻月出乌云,恰照进她眼底。
不知是否因为月色澄明的缘故,他竟觉得她在这一瞬眸色漾动,几乎要落下泪来。
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