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那热烈奔放的西北姑娘已至萧决案前。
抬起头,灿然如蔷薇的一张脸,她直直打量起眼前的郎君,笑意更深。
果然如舅舅所言,是个极年轻英武的男人。
即便眼神冷锐,气势沉沉,看上去并不好亲近的模样。
但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越是引人遐思,不知这样健硕勇猛的身躯,沉沦欲.望时,该是何等蓄势勃发的姿态……
男人忽而勾了勾唇。
快要捧到他面前的琉璃杯,忽而被一道倩影咬住杯沿,轻巧地叼了过去。
沉鱼昂首一饮而尽,回头朝她嫣然一笑道:
“西北有胡舞,中原有响屐舞,不知这位阿姊可愿与妾一试高下?”
被坏了好事的阎家女郎顿时沉下脸来,一副誓要与她一较高下的神色,被沉鱼引去堂上了。
乐声激昂,萧决笑着饮下一盏酒。
转过头,就见兰莳目光凉凉地瞧着他。
萧决挑眉:“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下午发新岁赏钱,你以为我白给李沉鱼双倍?”
堂上两位女郎舞姿动人,还有几位醉醺醺的扬州郎君,亦不甘示弱,也以舞相属。
满堂广袖舒展,士人接连回舞,一时宾客尽欢。
对面的阎信却冷下了脸。
萧太公并未出面,只扫了一眼那边起身的萧决,便转偶笑着与吴郡顾氏、陆氏的两位家主推杯换盏起来。
头狼交替之际,他若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平,何谈后事?
“阎伯伯何故不悦?可是怪我敬酒来迟?”萧决笑吟吟捧酒前来。
“不敢,”阎信没有接酒,只略略拱手道,“少君如今是扬州士族的佳婿,自有一番应酬,顾不上应付我等陇西旧人。”
周围一众陇西部将神色间都压着几分不虞。
萧决却一脸诧异:“阎伯伯,这话从何说起?”
梁奂最是直来直去,见状顿时忿忿道:
“少君真不明白今日我等的用心?新岁一过,少君也是二十有二的年纪,膝下却无一子,便是纳一姬妾,也在情理之中,既然如此,何必舍近求远?”
“是啊是啊。”
“难不成是少夫人有异议?”
“一房姬妾而已,以少君之尊,已是十分节制,难道日后也让少君空置后宅,令她一人专房擅室?”
一众附和声里,萧决并无一字反驳,反而极为顺从地予以肯定。
只是末了,萧决勾住梁奂肩膀,言辞恳切道:
“……我亦有心置妾,只是不愿诸位叔伯与我夫人生出龃龉,埋下祸根。”
梁奂顿时竖眉:“一闺中女郎而已,即便有几分聪慧,难道你这些叔伯会怕她?”
“那可说不准。”
酒气萦身,萧决似是醉后随口一说,又似是隐晦警告。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梁奂的肩,抬眸看着阎信道:
“沙场上刀枪无眼,今朝生明朝死,谁也说不准,倘若我哪日身陨在外,而我夫人有子,萧家上下,不都要仰她鼻息,听她号令吗?”
梁奂背脊一僵,萧决手里的耳杯与他轻撞。
酒浆四溅,男人一饮而尽,似全然不知众人因何而变色,唇边笑意浅浅。
那双眼却尽是冷厉之色。
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蔺玠回来时说的那句话。
——河东裴氏的长公子都拜蔺遥为九卿了,萧定谋,你也好意思自诩良木?
是啊,以蔺遥之才,都能仗着裴期的威势,忝居九卿之位。
她却要在这里,被人质问为何不愿与其他女人共事一夫。
萧决从小到大,也算自视甚高。
长安权贵如流云,他是边鄙之地来的蛮夷,可他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更不曾看轻自己半分。
唯有此刻,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和无力。
他突然意识到,即便有一日,他能给她天下女子最尊贵的殊荣,对她而言,仍然是屈就,甚至是折辱。
一个男人,他的妻子可以一时屈就于他。
可若让她一世屈就,那还算什么男人?
觥筹交错,华灯辉映,紫红的酒浆在琥珀杯中漾动,蔺玠默不作声地饮下。
萧明达瞥他一眼,目含不满:
“一回来就拆你儿子的台,要是气走了兰莳,我看你到何处再寻一个这般才貌的女郎赔给他。”
“守得住才是他的,守不住别妨碍人家自奔前程,真当自己皮囊生得尚可,就有恃无恐?”
蔺玠语气刻薄,全然看不出是萧决的生父。
“哦?这话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我阿父要给我相看新夫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说?”萧明达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