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之人受病痛折磨, 即便看起来与常人无异,身体也时时受着钝刀割肉的痛楚。
长此以往,性情暴躁易怒也是情理之中。
萧夫人萧明达习以为常。
她起身行至蔺玠身后, 拍了拍他的肩, 笑道:
“好了,当着兰莳的面,总得给阿决留点面子——兰莳, 这位便是萧决的阿父, 你亦唤阿父便是。”
萧明达的手刚一放至他肩上,兰莳就见素舆上的男人肉眼可见的偃旗息鼓几分,顿时没那么咄咄逼人了。
只是眉宇间仍凝着一层淡淡躁意, 看上去耐心不多的模样。
兰莳循礼上前拜见。
蔺玠道:“听闻新妇好美酒?”
不知蔺玠为何会问起这个,兰莳缓缓点了点头, 随即一坛蒲桃酒塞进了阿靖怀中。
跟着蔺玠的仆从微笑着向兰莳见礼:
“这是清商垆酿的蒲桃酒,赠少夫人一饮。”
“清商垆啊,”阿靖意外地扬起眉, “当初在长安时,少夫人便常常遣我去清商垆沽酒, 好久没有喝过了。”
应该说, 全长安的权贵,都是清商垆的常客。
蒲桃酒太过昂贵,即便对权贵来说亦如此, 她们常买的是若下酒、兰酒之类的……
不过,如今在萧家, 蒲桃酒时时都能喝到,阿靖没想到这位蔺公子第一面会送这个。
“那便好。”蔺玠扶着额角,点点头, “清商垆的对牌和印章收好,账目有什么不清楚的,看过之后来问我便是。”
兰莳:“……嗯?”
一旁的萧决终于找到了插话的余地。
他拧着眉,先兰莳一步接过了那仆从递来的匣子。
萧决冷声道:“她本来就贪酒,您还送她酒垆,命不要了?日子不过了?她还喜欢马呢,不如换间马场……”
一只纤细如玉的手握住匣子,难得固执不肯松手。
“阿父一片心意,怎能挑三拣四。”
“少来,想着马不能骑但酒能喝是吧?”
“……”
蔺玠默不作声地审视了一会儿。
方才这女郎侃侃而谈,论起天下局势,深入浅出,胸有自有一番丘壑。
不像寻常闺阁养出来,为日后操持家宅准备的佳媳,倒像是个时刻思虑时局,一开口便切中要害的谋士。
之前他见夫人在书函里盛赞谢家女公子,还觉得有些夸张。
亲眼见过谈吐举止,方知夫人并未言过其实。
萧明达俯身,在他耳边微笑道:“亲眼见过这个儿妇,可以安心了?”
蔺玠恹恹垂眼:“安心?有这样一位夫人,你问问他自己安不安心?”
萧明达笑弯了腰,见她模样,蔺玠眉宇间的郁色不自觉散去几分。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萧决回头挑眉看来。
蔺玠扯了扯唇角不语。
收下见面礼,郑重相谢之后,兰莳才将话题拉回正轨,问及蔺玠口中的九卿之事。
蔺玠淡声道:
“两天前,裴期以援护天子的名义,带着三万甲兵入洛阳城,第一件事,便是入宫向天子请旨,罢免尉迟朔大司马之位,诛杀洛阳城内尉迟朔所有党羽,将他们的部曲收归自己麾下……”
“那些百官公卿呢?就这么瞧着?”萧平晏拧着眉追问。
“尚在观望而已。”
蔺玠朝萧决和兰莳瞥去一眼。
“要是从前,裴期得百官信任不难,但你二人在汝南闹出的动静太大,连王雍都将裴期这个学生逐出师门,天下人对裴期的品行自然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至少之前杀妻的风闻,天下人已信了七八分。
这倒是个好消息。
萧平晏刚要庆幸,便听兰莳沉静的嗓音响起:
“只是一点无足轻重的恶名而已,洛阳城到底已在他掌中,尉迟朔的大司马之位可以被罢免,萧家之前从天子手中得到的正统性,也能随时被颠覆。”
铜炉内炭火烧得通红,窗外朔风阵阵,内室骤然安静下来。
周室只剩一抹王朝的余晖。
但只要披着这层余晖,就不必过早暴.露在最严厉的风霜刀剑之下,被视为乱臣贼子,口诛笔伐,成为众矢之的。
鹰扬骑不惧迎战,但也不做无畏牺牲。
气氛凝肃之时,萧决拨了拨炭火,火星四溅。
“那就听调不听宣。”他道。
低目盯着纷飞的火星,萧决波澜不惊,锐气的五官映着暖光,眉眼如刀刃冷峻。
“他要上贡,萧家给,他要征调萧家兵马打仗,也有商量余地,但荆、扬、豫三州之地,绝不拱手相让——裴长陵要是不怕萧家与尉迟朔联手,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