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影,王雍一时心绪复杂难言。
世道已非治学之世,昔日同窗各为其主,反目成仇并不少见,但在他心里,她和郁修到底和其他学生不同。
王雍道:“‘和大怨,必有余怨’,这样的话你十岁时便通含义,看来即便熟读老庄,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做不到真正的超然物外。”
“老师怪我杀了郁修吗?”她抿紧唇。
“事到如今,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吗?”
隔着层层白纱,王雍望向她的眸中有痛心之色。
“我教你经学,是让你去做朝堂上献策的臣子,文会里清谈的名士,而非掩盖容貌,隐去姓名的谢夫人……”
“老师,”兰莳静静打断他,“郁家的朝堂已经名存实亡,天下也没有一处可供儒生安心治学的地方了。”
老者默然不语,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但他朝远处萧决的方向扫去一眼,迎上那男人混不吝的笑容,王雍不自觉眉头紧蹙,心中难免忿然。
“因为浣若,你才放弃了钟馥的身份,是吗?”
良久,风雪里送来她平静的嗓音:
“从前是,但今后不会是了。”
兰莳抬起头,迎上王雍的视线。
“钟馥是我,谢兰莳亦是我,我什么都不会放弃,我既非郎君,亦做不成循规蹈矩的女郎,但我仍然想试一试——”
“倘若有一日,天下皆知钟馥与谢兰莳同为一人,倘若朝堂上献策的是谢兰莳,与人生儿育女的是钟馥,天地之间,可还有我一席之地?”
说罢,兰莳朝王雍俯身一拜,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王雍缓缓睁大了眼。
平舆和寿春之间水网交错,战事已平,水路极为通畅,沉鱼她们一路赏着江上雪景,不过三日便到了寿春。
一入城中,街上繁华热闹扑面而来。
见到萧家牙旗,队伍盛大,沿路有寿春百姓张望,询问是否是萧家少君归来。
“正是。”
肩披狐裘的男人扬眉一笑,伏在马背上问:
“老伯,明日就是新岁正旦,家中的餐饭可足?”
皓首老伯拱手应答:“足,足。”
“明年更足!”他如此调笑,街上百姓纷纷也跟着笑闹了起来。
马车内的兰莳亦弯唇朝外张望一眼。
城楼上花灯高悬,一路绵延至昔日的琅琊王府,如今的萧府之内。
门外乌泱泱地站满了人,听闻兰莳他们入城,早早便翘首以盼,萧平晏的妻子杨鸳抱着儿子也在其中。
那孩童指着马背上翻身而下的萧决喊:
“小叔,小叔。”
杨鸳偏头笑道:“别急,你小叔要先接了小叔母下马车,才能来抱你。”
夫妻二人前来,众人纷纷郑重见礼。
“才半年不见,阿大怎么长大了这么多!”萧决接过那孩子掂了掂,十分讶异的模样。
四肢悬空的小男孩宛如乌龟伸着胳膊。
杨鸳笑容恬静,道:“这个年岁的孩子,正是一天一个样呀……快进来吧,太翁和夫人念叨一整日了。”
说罢抬起头,朝兰莳眨了眨眼,笑意促狭,令兰莳想起了那些与她互通有无的书信。
兰莳回以一笑,倒叫杨鸳愣了愣。
许久未见这位少君夫人,仿佛……又比半年前漂亮了许多。
郎君们跟着萧决,女眷们簇拥着兰莳,一群人热热闹闹寒暄着往里走。
兰莳其实并不太能分清这些人的名讳身份。
但还好,这样的场合并不需要她识人,她只需要微笑颔首,附和几句,便能和乐融融地应付过去。
不好应付的是此刻正堂里的那些陇西旧部。
正旦将至,群臣齐聚,一众人均身长八尺的西北汉子纷纷起身。
“少君回来了——”
萧决将阿大还给杨鸳,唇畔含笑,迎上几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好小子,又壮实不少!”阎信一拳落在萧决胸膛,满面慈爱笑容。
萧决笑道:“每日练着您教的枪法呢,焉能没有进益?”
“好,明日且试你一试!”
阎信笑着说完,目光下移,又落在萧决的袖口,笑意淡了几分。
“少君这袖口……怎么破了个洞?竟无一人发现,替少君修补一二吗?”
话音刚落,兰莳便察觉到那一众西北汉子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